第003章:雾中窥影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座钟塔下面,仰头看着那面巨大的钟。两点半。永远是两点半。然后秒针动了——不是向前走,而是向后倒,一格一格地倒退,每退一格,钟面上就渗出一滴黑色的液体,像是一只眼睛在流泪。
他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
窗外的天还没亮,雨小了一些,但仍然在下。林子烨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决定起来喝口水。
走到窗边时,他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
雨雾浓重得几乎能用手抓住。酒店前面的空地——昨晚他经过时看到是一片碎石地——此刻在雾气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色空间。就在这片灰色空间的边缘,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
不是昨晚休息区的那两个人。这是两个新的人影,他们就站在雨里,没有打伞,没有遮挡,直直地面朝酒店正门的方向站着。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加上雨雾的遮挡,林子烨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他能看清他们的姿态——双臂自然下垂,身体纹丝不动,头微微抬起,面朝着他这个方向。
他们在看这个酒店。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在看着前台的方向。
那个姿势不像是在等待什么人。那种静止不是等待的静止,而是一种……围观的静止。像是剧院里坐在黑暗中的观众,在等待大幕拉开。
林子烨退后一步,离开了窗户。
他在房间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天色发白、雨势减弱后才下了楼。
早餐厅在一楼的东侧,是一个狭长的空间,摆着六张铺了白色桌布的小圆桌。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但在那层正常的食物气味下面,林子烨依然能捕捉到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
赵磊已经在准备了。他端来一杯咖啡和一份吐司,动作利落而精确,每一个姿态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仪式感。
"昨晚睡得好吗?"赵磊问。
"还行。楼上有点响动。"
"老建筑,"赵磊说,"隔音差。"
林子烨喝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他看了一眼休息区的方向——沙发上空荡荡的。昨晚坐在那里的那对男女不在了。
"昨晚那两位客人呢?"
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们提前退房了。说是有急事。"
"什么急事?这种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赵磊看着他,那种没有温度的注视持续了大约两秒。"有些客人的行程安排比较特殊。"
林子烨没有追问。他起身去休息区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黄铜烟灰缸里有一个烟蒂,已经被按灭了,但过滤嘴还是湿的。那本翻开的杂志还在原位,翻开的那一页是一篇关于抗衰老研究的报道,标题上"永生"两个字被咖啡渍洇得模糊不清。
但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沙发靠垫上的痕迹。
两个人坐过的地方,天鹅绒面料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但那种凹痕太完美了——没有任何褶皱,没有布料的自然偏移,就像是被精确地按压出了一个人体形状的凹坑。那不是坐出来的痕迹,那是印上去的痕迹。
他坐回餐桌前,在餐巾纸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大约明信片大小,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走了。"
两个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信息。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大小均匀,排列整齐——这种排版方式不像是人写的,更像是某个程序自动生成的。
第三天——他见到了李肖宇和刘琳琳。
李肖宇是在下午到的。他比林子烨小两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进门时一边擦眼镜一边抱怨山路有多难走。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要用语言填满所有可能出现的沉默。
"我那车在山下抛锚了,打电话叫救援,对方说这种天气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来。你们这儿有电话吗?我手机没信号。"
赵磊递给他一杯热茶。"信号问题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解决。山上确实不方便。"
李肖宇接过茶,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他喝了一口,烫到了嘴,咝了一声。"这地方够偏的。我是看网上评价来的,说什么远离尘嚣、回归自然。这何止是远离尘嚣,这是远离人类。"
刘琳琳是在傍晚到的。她开着一辆小型越野车,车技比林子烨好,至少没把车陷进泥坑里。她比林子烨大三岁,短发,妆容精致但被雨淋花了。她进门时环顾了一圈大堂,目光在那排钉死的窗户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前台,直接问:"有没有大床房?越安静越好。"
三个人在三楼走廊碰面时,彼此之间只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在现代社会里,人对陌生人有一种条件反射式的防备——尤其是这种荒郊野外的封闭空间。李肖宇最先打破沉默:"你们也是来度假的?"
"算是吧。"林子烨说。
"我是不小心来的。"刘琳琳说,"车抛锚了。"
"巧了,我也是。"李肖宇推了推眼镜。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壁灯有一半不亮,光线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壁纸在昏暗中像是一面面干涸的血墙。远处传来摆钟报时的声响——虽然钟停了,但每到整点,钟内部的齿轮还是会发出几声空洞的咔嗒声,像是某个已经死去的机械体在做最后的痉挛。偶尔,钟塔的深处还会传出一种低沉的、不规则的嗡鸣——不是报时,更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呼吸。赵磊说那只是风灌进钟塔缝隙的声音,但他说话时的语气并不让人信服。
那天夜里——第三天夜里——凌晨两点左右,林子烨再次被噩梦惊醒。
这次的梦里没有钟塔。只有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所有的照片里都是同一张脸——他自己的脸。从婴儿到少年到青年,每一张都在微笑,但每一张的微笑都不一样。最后那张照片里的他大约二十八岁,笑容完美而空洞,像那对提前退房的男女——他们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被酒店重新召回了,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扮演着他们被分配的角色。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户被雾气完全遮住了,透不进一丝光。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他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拨开窗帘。
外面的雾气比前天更浓了,浓到了一种不自然的程度——不是雾,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结了。酒店前面的空地上,那两个人影还在那里。
不,是三个。
多了一个女人。
三个人站在雨中,纹丝不动,面朝酒店。这一次,林子烨能隐约看到他们的轮廓了。最左边的那个——是前天消失的那个男人。他穿着同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姿势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旁边是一个陌生女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最右边是昨天到达的那个女人——不,那不是刘琳琳。那个身影的体型和姿态更像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
他们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