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冰凉的触碰
赵磊接过身份证,手指触碰到林子烨的指尖——那个触感让林子烨微微皱眉。冰凉的。不是正常人皮肤的温度,而是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陶瓷。赵磊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说:"林先生,您今年二十八岁。"
这不是一个问句,却也不是一个陈述句。它更像是一个确认——像是某个系统中的验证程序在核对一项数据。
"是的。"
"很好。"赵磊在登记簿上写了什么,然后将身份证和一个黄铜房卡递回来。"您的房间在三楼,306号。电梯在走廊尽头,不过今晚……"他停顿了一下,"电梯停运了。楼梯在右手边。"
林子烨接过东西,注意到赵磊身后的墙壁上挂着那面他远远就看见的摆钟。近距离看更加清晰:钟壳是深褐色的实木,雕花精细但边缘已经开裂,钟面泛黄,罗马数字的墨迹深浅不一。秒针、分针、时针全部静止不动,像是被某种力量钉在了那个位置。
"你们的钟停了。"林子烨说。
赵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林子烨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瞳孔颜色。不是纯黑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绿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潭死水。
"时间在这里有自己的安排,"赵磊说,"林先生,您可以去休息了。"
林子烨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越过赵磊的肩膀,落在大堂角落的休息区。那里有一组暗红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黄铜烟灰缸和一本翻开的杂志。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女的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两人都很年轻,大约二十六七岁,面容清秀,但林子烨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感到了一种不协调——那种不协调来自于他们的静止。两个人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不是在交谈,不是在发呆,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坐着。像两尊被摆放在那里的塑像。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空白的、被清空的表情,就像是一张被反复格式化的磁盘,上面所有数据都被抹除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什么也写不上去的空白。
"那两位也是住店的?"林子烨问。
"是的,我们的常住客人。"赵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们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
"一段时间?在这种地方?"
赵磊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精确到像是被设定好的。"林先生,楼梯在右手边。早餐时间是早上七点到九点。"
林子烨拎起行李,走向楼梯。经过那对男女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他们一眼。近看之下,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情——那个男人没有眨眼。从林子烨经过他身边的那五秒钟里,他的眼睛一次都没有眨。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干涩光泽,像是很久没有接受过泪液的滋润。
女人也一样。
他们就这样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两幅挂在墙上的油画。
林子烨加快脚步,上了楼梯。楼梯是木质的,每一级都在他脚下发出不同音调的呻吟,像一架走调的钢琴。扶手上的漆面起了泡,摸上去黏腻腻的,像是什么液体渗出来又被体温捂热的结果。
三楼走廊更长更暗。墙壁上每隔三米有一盏壁灯,但只有间隔亮着的几盏还在工作,其余的都是黑洞洞的灯罩。走廊两侧的门都是深棕色的,门上钉着黄铜房号。306在走廊的最深处,经过305和304时,林子烨注意到这两扇门的门把手上没有一丝灰尘——像是经常有人进出。而306的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锈迹。
他打开门,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大。一张四柱大床,帷幔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垂下来像四面封闭的墙。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和一部老式拨盘电话。窗户朝北,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的山壁和倾泻而下的雨水。卫生间在右手边,磨砂玻璃门后面的轮廓模糊不清。
他放下行李,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然后他开始检查这个房间——这是一个习惯,多年独居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总要把所有角落都检查一遍才安心。
衣柜打开,空的,但内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边缘发黑。床底下看了一眼,灰尘很厚,没有人来过。卫生间的瓷砖缝隙里有黑色的霉斑,水龙头拧开,流出的水带着铁锈色,要放很久才变清。镜子——他特意看了镜子——很正常,只是镜面上的银镀层有些氧化,让倒影看上去总像蒙了一层薄雾。
一切正常。
只是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有质量的、沉甸甸的安静。窗外的暴雨应该能填满所有空间,但在这个房间里,雨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失真的背景噪音。他能听到的最清晰的声音是自己呼吸的声音——吸气、呼气,气流经过鼻腔时发出的轻微哨音。
他洗了个热水澡——水温忽冷忽热,像是有某种不稳定的东西在管道里搏动——换好睡衣,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
他盯着那道水渍看了一会儿。它是新形成的,边缘还在缓慢扩展,深色的水迹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晕开,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水渍中心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上方压迫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在渗水。
不是大面积的渗透,而是沿着墙纸的接缝处,一条细细的水线在缓慢流淌。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黏滑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一条鼻涕虫爬过的痕迹。
他收回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水声。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有清晰的节奏——嗒、嗒、嗒——像是一个人在楼上缓慢地踱步。他住的是三楼,上面只有阁楼和钟塔的基座部分。
那个地方不应该有人。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种拖拽的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被缓缓移动。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也停了。
然后是安静。
绝对的安静。
连窗外的雨声都在那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低。
林子烨睁着眼躺在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沉入了一个不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