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辞呈是在秋天递上去的。
那天批完文书之后,砚台里还剩一点墨,他把辞呈写了。写完读了一遍,没有改,折好,递了上去。
辞呈写得很短。说年迈体衰,说精力不济,说愿让贤于能者。
那份辞呈递上去三天之后,有人把它送回来了。
不是秦王的人,是内廷的一个小吏,把辞呈放在托盘上,送到他书房,托盘上压着一张条子,是秦王的字迹,字很小,只有两行。
“相国劳苦功高,寡人不忍。辞呈不准,相国好生将养,勿再多虑。”
他把那张条子看了一遍,把它压在砚台下面。辞呈收回来,重新放进案头的文书堆里,他继续批别的文书。
那天夜里他在书房坐了很久。灯火在案前燃着。砚台下压着那张条子。他没有再拿出来看。灯油快耗完的时候,他把灯吹了,出去了。
砚台还压着那张条子。那张条子压着辞呈。它们没有放进木匣。
冬天来了。他继续批文书,继续上朝,继续在秦王问他的时候说几句话,不问的时候不说。
他没有再提辞呈。
它在一次朝议之后来了。
那次朝议议的是一桩土地纠纷,是两个封君之间的事,牵涉到旧的封地划分,文书来来往往了很久,那天终于提到朝上来议。他坐在那里,听着两方各说各的理,听着其他臣子各表各的态,听着秦王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听着秦王说“此事交由相府裁夺”。
那份文书经过他案头的时候,他已经批过一次。朝议上又到了他面前。他坐在那里,等朝议散场。
散场之后他走出殿门,在廊下停了一下。风从院子那边来,把灯火吹得晃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感觉到手指上的那个老茧——食指和中指指腹,是持笔持了很多年压进去的痕迹,洗不掉。
他回到书房,把第二份辞呈写了。
这一次写得比第一次长一点。还是说年迈体衰,但多加了一句——说自己近来判断迟缓,恐误国事,愿请贤能接掌,以利秦国长远。他把那份辞呈折好,递上去,等。
第二份辞呈递上去之后,没有人送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回音。第四天,他照常上朝,秦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议别的事。第五天,他批完文书,案头的待处理那摞里没有任何关于辞呈的回复。第七天,有人从内廷来,带来一些赏赐——布帛、药材、几样吃食,说是秦王赐的,没有带任何话。
他把那些赏赐收了,让人放到库房里。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他收到了一份从内廷出来的文书,不是直接送到他这里的,是经由正常的文书流转渠道送来的,里面是一件和辞呈无关的政务。但那份文书的笔迹他认识,是负责内廷往来的那个官员的字,那个官员的字他见过很多次。那份文书写得比平时更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像是写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心。
他把那份文书批了,放回去,没有追问。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房里,没有批文书,也没有折纸。他只是坐着,听廊下偶尔过去的脚步声,听砚台边的墨慢慢收边的声音,听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第三份辞呈在冬末写的。
这一次他写得很短,比第一份还短。只有三句话。第一句还是说年迈,但把“体衰”去掉了,只说“年迈”。第二句说他这些年在秦国做的事,秦国已经有更年轻的人能做,不需要他了。第三句说,他此生蒙秦王厚恩,无以为报,唯愿余年得以归乡,此心甚愿,望王成全。
他写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辞呈折好,递上去。
这一次等了十天。
十天之后,回复来了。还是内廷小吏,还是托盘,但托盘上这次没有条子,只有他的辞呈,折叠的方式和他递上去时一样,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但他知道它被看过了,因为折叠处的边角比他递上去时微微松了一点。
辞呈下面压着一道批文。批文很短,是秦王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准。保重。”
他把批文展开,放在案上。
灯火在案前燃着。
廊下很静。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