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一个周六,棠洐带褚野去沈恪铭家吃饭。
出门前褚野换了三件外套。
第一件是黑色大衣,棠洐说:“太像去开追悼会。”
第二件是羽绒服,棠洐说:“太像大学生。”
第三件是深灰色毛呢大衣,棠洐看了一眼没说话,褚野就当是过关了。
他站在玄关对着鞋柜上的小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又回头问棠洐:“沈老师喜欢吃什么?我是不是应该带点东西?茶叶?水果?还是——”
“你人去了就行。”棠洐站在门口,已经等了他将近十分钟,语气开始不耐烦了,“他什么都不缺。”
“空手去不礼貌。”
“你上次见他也没带东西。”
“那不一样。”
棠洐深吸一口气:“你们俩光是视频聊学术聊了不下二十次,你跟他的关系不需要靠一袋水果来维系,现在能走了吗?”
褚野闭嘴了,乖乖跟着棠洐出了门。
沈恪铭家在A市老城区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街上,独栋小楼带院子。
棠洐有钥匙——不是那种“学生配了老师家的钥匙”的特殊待遇,是沈恪铭三年前配给他的,当时说他一个人住,万一有什么事方便照应。
棠洐用这把钥匙开过三次门:一次是沈恪铭感冒发烧,他过来送药;一次是师母让他来拿腌好的腊肉;还有一次是他自己失眠到凌晨四点,走到这条街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又走回去了。
今天他带着褚野一起来,用这把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冬天不开花,枝叶倒是茂盛,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师母听到开门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来了啊。”
目光越过棠洐落在他身后的褚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了一句让褚野差点原地跪下的话。
“这孩子比照片上还瘦,小棠,你是不是不给他饭吃?”
褚野站在棠洐身后,耳朵尖红透了。
棠洐面不改色地换了拖鞋,回了一句:“嗯,反正也养不熟,饿死算了。”
沈恪铭也从书房里走出来,穿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看到褚野之后点了点头。
“来了,上次你说的那个江离和辟芷的分类,后来去查了没有?”
褚野愣了一下——他以为进门之后会有寒暄问近况,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社交措辞,结果沈恪铭上来就是学术问题。
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衣架上:“查了,我翻了王逸的注和洪兴祖的补注,还去翻了《本草纲目》里关于楚地香草的地理分布,写了一个补充说明,加在论文第三部分后面了。”
“发我看看。”
“现在?”
“现在。”
褚野看了棠洐一眼。
棠洐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端着一杯师母泡的热茶,完全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褚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文档调出来递过去。
沈恪铭接过手机,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就站在客厅中央看了起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把手机还给褚野。
“可以。但你引用的那个版本是明朝的刻本,后来有修订,你回去查一下中华书局的整理本,把版本信息补上。”
“……好的,沈老师。”
师母从厨房里端了一盘刚炸好的春卷出来,看到褚野还站在客厅中央,不高兴了。
“老沈,你让学生站着看论文?人家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答辩的。”
“学术问题不分场合。”但还是挥了挥手让褚野去沙发上坐着。
褚野在棠洐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接过师奶递来的春卷,咬了一口,酥脆的,馅儿是豆沙的,甜度刚好。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家里现炸的春卷了,在伦敦的时候速冻春卷倒是买过,微波炉叮一下,皮是软的,馅儿是糊的。
回国之后要么应酬要么外卖,也没人给他炸春卷,他嚼着嚼着忽然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棠洐在旁边把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盘春卷往他那边推了推。
饭桌上的菜很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炒时蔬,外加一锅老母鸡汤。
褚野坐在棠洐旁边,吃相很规矩,这些规矩一半是褚家的家教,一半是棠洐用细节纠正过来的。
沈恪铭坐在他对面,边吃边问了他几个问题。
“公司忙不忙?”
“还可以,比回国前忙。”
“平时有没有时间看书?”
“有,但不多…”
……………
沈恪铭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论文改完投学生论坛,明年春天中文系有个全国研究生学术会议,你以A大校外学生的身份可以投稿,棠洐是你师父,避嫌不能当推荐人,我推荐你。”
褚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棠洐,棠洐正在夹菜,动作没有停顿,那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我不帮你。”
褚野转回来:“谢谢沈老师,我会认真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