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锁屏后,屋里彻底安静了。我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下流浪猫挠车轮的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吹得工具箱上的防割手套晃了一下,像在招手。
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老旧的吱呀声。脑子里全是程母那句“这姑娘,好”,还有程父盯着相框不说话的样子。热搜的事已经顾不上了,粉丝爱刷就刷吧,我现在只想躲起来,喘口气。
第二天一早,阳光刚爬上窗台,我就醒了。没开直播,也没回消息。把背带裤套上,顺手抓了把栗色短发扎成小揪,拎起水杯灌了口凉白开,直接去了仓库。
工作室兼住处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堆的东西可不少。旧纸箱摞得比人高,上面落满灰,写着各种年份和地名:2016 年夏,城南旧货市场;2018 冬,弟弟化疗期间暂存;最底下那个,印着“市立医院 1998”。
我蹲下来,伸手去拉那个箱子,结果卡住了。用力拽了一下,整摞箱子晃了晃,灰尘扑簌簌往下掉。我咳了两声,摘下耳钉擦了擦,又重新戴好——这是许阳送的,不能弄丢。
终于把箱子拖出来,底下一本书滑了出来,砸在我脚背上。
是本笔记本,皮面已经斑驳,边角卷了,但没烂。封面什么都没写,干干净净。我拿袖子擦了擦,翻开第一页。
“1998年春,念念三岁,开始咳嗽。”
字迹很熟,是我妈的。
我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没再动。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纸页上,能看到墨迹有些地方晕开了,像是被水打湿过。
继续往下看。
“井水发黄,烧开也有一股怪味。村里好几个孩子发烧住院,医生说是重金属超标。我去镇上问,没人理。最后找到化工厂,接待我的人让我签保密协议,换两万块医药费。我没签。”
我喉咙有点紧,手指无意识抠着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
“我不怕穷,只怕孩子活不成。程家不肯赔偿,也不承认排污有问题。他们说数据达标,说是我们自己喝水不当。可我知道不是。念念每晚咳得睡不着,抱着枕头像抱着救命稻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整理工具时蹭的灰,袖口磨毛了一圈。这些痕迹,以前觉得是狼狈,现在突然觉得,像是活着的证据。
“带着念念走,是我唯一能做的保护。走得急,连他爸的最后一面都没让见。有人说我狠心,可谁替我想过?一个女人,带着病孩子,能去哪儿?只能往南跑,听说那边空气好点。”
我停下呼吸。
我爸……原来不是不要我们。
只是我妈,选择了先救我。
继续翻。
后面几页记得断断续续,有药名,有租房地址,还有我在幼儿园画的第一幅画,她贴在了纸上,用胶带粘着,边角都翘起来了。
最后一页,字很少。
“如果有一天念念问起爸爸,告诉她……他是个好人,只是被钱迷了眼。”
我合上本子,放在腿上。
没哭,也没喊,就是坐着。心跳有点快,耳朵嗡嗡的,像有风吹过空房间。
原来我不是被抛弃的孩子。
我是被拼命护住的那个。
我妈不是跑了,她是把我从一场看不见的灾难里抢了出来。她没恨程家到死,她甚至……还留了余地。
“只是被钱迷了眼。”
她说的是我爸,还是整个程家?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程母昨天会说“你像我们家的人”。她不是客套,她是真看到了什么。也许她早就知道那段事,也许她一直等着有人能把那座荒掉的花园,重新种出花来。
我把日记本小心塞进帆布包的夹层,拉链拉到顶。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摔不起的东西。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工具箱还在原地,我把它挪回墙角,顺便把防割手套挂回腰间。手套边缘有点裂了,得找个时间补。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弹出十几个未读消息。直播排期表跳出来,明天上午十点,主题是“旧衣改造挑战赛”。
我点开后台,粉丝留言还在刷:
【姐姐今天见家长成功!!程总太会宠人了!】
【你们家程哥是不是偷偷练过扶车门?动作太标准了!】
【什么时候出情侣款环保T恤啊!!我要买!】
我一条条往下看,没笑,也没删。看到一条说“你让我们相信,普通女孩也能被好好爱着”,停了几秒,截图保存。
然后关掉页面,新建文档,开始写明天的直播脚本。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天气提醒:明日多云转晴,空气质量良。
我看了眼窗外,阳光正照在阳台那盆绿萝上,新长出来的叶子嫩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