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竹筐翻了,碎叶散了一地。我盯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菜叶子,手指还搭在铜铃上,耳尖慢慢褪去血色。刚才那一阵风卷着尘土打在门槛前,像谁在敲门,又不像。我坐得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青衫下摆沾了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惊叫,是那种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哭嚎,带着血腥气。紧接着是马车翻倒的声音,有人喊“让开!快让开!”,脚步声杂乱地往这边涌。
我一步跨到院门口,拉开门缝往外看。一个满脸是血的老汉抱着个孩子冲进巷子,身后跟着几个衣衫破烂的村民,怀里抱着伤者,边跑边喊:“黑风岭的妖兽下来了!村子烧了!救不了了!”
他们撞开人群,直奔城中心的医馆方向。我回头看了眼石凳——柳如烟刚走不久,墙上的暗号还没消。
三下地板,两下墙。
我抬手,在墙上敲了四下短促的回应。然后转身回屋,抓起包袱里的短匕别在腰后,铜铃一晃,人已经跃上屋顶。
风比刚才大了。我顺着屋脊往前跑,脚下瓦片咔咔响。刚拐过两个屋角,一道月白身影迎面掠来,袖子带起一阵凉风。
“出事了。”柳如烟落地站稳,发带已换成高马尾,寒霜剑未出鞘,但周身蓝光微闪,“北边来的逃难百姓说,黑风岭下的赵家村被妖兽围攻,半个时辰内烧成废墟。”
“多少头?”我问。
“没数清,至少三十以上,形似巨狼,背上有骨刺,速度快得离谱。”她眉头皱着,“城里几个势力都在开会,还没决定要不要派人。”
我冷笑一声:“等他们商量完,村子早没了。”
脚下一蹬,我从屋顶跳下,落地时掌心按地,神魂里那小空间轻轻一震。一股熟悉的滞涩感从经脉深处泛上来——自从上次在秘境打通反冲路径后,这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是体内多了个能吞吐劲力的口袋。
“走。”我说。
她点头,两人并肩腾空而起,御气直奔北郊。
路上我没说话,咬着下唇,脑子里过着可能遇到的情况。妖兽群袭村不是小事,要么是地脉暴动,要么是被人驱赶。但现在顾不上想这些。风刮在脸上生疼,远处山林边缘已经开始冒黑烟。
我们落地时,赵家村只剩断壁残垣。
火还在烧,几间屋子塌了半边,木梁噼啪作响。十几个村民缩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围着三个受伤的汉子。外围十几头巨狼模样的妖兽正在转圈,红眼发亮,獠牙滴着血,时不时扑上来撕咬结界边缘。
那层水灵力凝成的冰墙已经裂了三道口子,撑不了多久。
“你守人。”我低声道。
柳如烟立刻会意,纵身落在祠堂顶上,双掌推出,一道弧形冰墙拔地而起,将村民彻底围住。她指尖划动,寒霜剑出鞘三分,蓝光暴涨,瞬间冻结了最近一头扑来的妖兽前爪。
那畜生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抽搐。
我趁机往前踏一步,双掌虚按地面,神魂震动,小空间缓缓展开。一圈无形涟漪以我为中心扩散出去,最先冲过来的七头妖兽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踩进了看不见的泥潭,四肢挣扎却迈不开步。
成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实战中用这招。以前只能靠它缓冲痛感或偷点时间,现在终于能把范围扩大到十步之内。虽然只困住了几头,但足够了。
“左边三头!”我吼了一声。
柳如烟剑光一闪,整个人如飞絮般掠出,寒霜剑完全出鞘,蓝芒炸开,一朵冰莲在空中绽开,三头妖兽脖颈同时被割断,轰然倒地。
剩下那四头被困的开始狂躁,拼命甩头蹬腿,我额头渗汗,耳尖发烫,小空间的压力骤增。这种控制极耗神魂,稍有不慎就会崩开。
“中间那只头领!”我又喊。
柳如烟跃起避过一头绕后的偷袭,反手甩出一道冰刃,正中那头体型最大、额前有道金纹的妖兽眼睛。它怒吼一声,冲势不停,直奔我而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它离我不到五步时,我猛然睁眼,小空间全力收紧,整个区域的时间仿佛卡了一下。那头领的动作硬生生停了半息——就这半息,柳如烟一剑穿喉,剑尖从它后颈透出,蓝光顺着伤口蔓延,整具尸体瞬间结冰,轰然砸地。
其余妖兽见状,纷纷后退,呜咽几声,转身钻进树林,眨眼没了影子。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火苗燃烧的声音,还有村民压抑的抽泣。我松了口气,调息一口,脸色有些发白。这一手使出来,比我想象中还累。小空间像是被拉扯过度的皮筋,隐隐发胀。
柳如烟收剑回鞘,轻飘飘落在我身边,看了我一眼:“你耳根都红了。”
“热的。”我抹了把脸,走向祠堂。
一群村民跪在地上磕头,老的老,小的小,嘴里说着“恩人”“活菩萨”。我赶紧上前扶起最前面那个白发老头:“别这样,都活着就好。”
老头哆嗦着抓住我的手:“你们再晚来一会儿,全村就没人了……那些畜生不是第一次来了,前两天夜里就刨过墙根,昨儿还叼走了我家狗……我们报官,没人管啊……”
我心头一沉,但没多问。
这时,眼角余光扫到远处林子边缘有几个黑点站着,不动也不靠近。我眯了下眼,没吭声。那些人穿着不同服饰,明显不是一路的,但都在盯着这边看,手里还拿着记录用的玉简。
“有人记上了。”柳如烟低声说。
“记就记吧。”我拍拍老头肩膀,“先救人,房子能修,火灭了就行。”
我转身走到那几具妖兽尸体旁蹲下,伸手掰开其中一头的嘴。牙齿锋利,牙龈发黑,舌根处有一圈细小的符文痕迹,像是被人刻上去的。我皱眉,没声张。
柳如烟走过来,看了眼尸体,又看向我。
我摇摇头,低声道:“不是自然来的。”
她没接话,只是默默站到我侧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剑。
天边日头偏西,烟雾弥漫。村里的人开始收拾残局,有人抬水救火,有人搬运尸体。我和柳如烟没走,帮着搭临时棚子,分丹药。我从包袱里取出几瓶苏婉给的疗伤散,递给伤员。
有个小姑娘抱着烧焦的布娃娃坐在废墟上,不哭也不闹。我走过去,把一瓶安神丹放在她旁边石头上,铜铃轻响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也没说话,回到村子中央,靠着一根塌了一半的柱子坐下。腿还是有点软,刚才那一波几乎榨干了灵力。我闭眼调息,耳边是人声、风声、火炭爆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烟走过来,递来一碗水。
“喝点。”
我接过,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把嘴:“接下来怎么办?”
“等。”她说,“总会有人来找你。”
我笑了笑:“找我干嘛?夸我仗义?”
“因为你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她看着远处山林,“而且你用了那一招——他们看不懂,但记得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施展空间异能时,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被无形之力撕过。现在已经愈合了,但皮肤底下还有点发烫。
这些人不会知道那是空间能力,只会觉得我掌握了某种控场秘术。而这,正是我现在需要的东西。
我不怕他们拉拢,就怕他们不理我。
只要我还“有用”,就能留在棋盘上。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望向黑风岭的方向。那里山雾缭绕,林深不见底。
“我们今晚不走。”我说。
“嗯。”她站在我旁边,月白衣裙染了烟尘,却不显狼狈。
我摸了摸腰间的铜铃,红绳又松了。这次我没系。
远处,最后一个探子收起玉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