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野猫早不见了,我背靠的那面墙也凉透了。屋里灯没点,窗外微光映出桌角的一道裂痕,像谁用刀划过。我关上门,落栓,听见木头咬合的轻响。这声音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至少门还能锁。
可这安稳没持续多久。
天刚蒙蒙亮,外头就有了动静。先是脚步声,接着是说话声,再后来干脆热闹得像赶集。我趴在窗缝往外看,安身居门口站了三拨人,穿得都不一样:一队灰袍束腰,胸前绣着云纹;一队青布短打,腰间挂着铁牌;还有一队穿着杂色劲装,连站姿都松散些。他们手里都捧着匣子、礼单,见我不露面,也不急,就在门口站着,像是比谁更有耐心。
“王公子昨夜归家未歇,恐需静养。”老房东搓着手从后院绕出来,话是冲着他们说的,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我缩回身子,掌心贴在胸口,旧伤那里还在隐隐发烫,不是疼,是那种经脉被强行拉扯后的空虚感。耳尖也热,昨晚紧张时咬破的下唇还没好,一碰就涩。我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红绳有点松了,顺手重新系了下。
“收下名帖,礼单留一份。”我隔着门缝对老房东说,“别的不接。”
他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出去,捧回一堆纸片。我一张张翻:第一张写着“凌云宗执法堂副执事敬邀”,说是仰慕我破阵之能,愿供丹药三炉、灵石百枚,换我“共商护陆大计”;第二张是“落霞宗客卿长老亲笔”,言辞恳切,说妖兽肆虐,百姓流离,盼我能“以义为先,携手济世”;第三张最简,只有一行字:“城南豪杰联名,愿效犬马之劳,但求一见。”
我看完,把纸条摊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不是帮忙,是拉人站队。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节奏——三下地板,两下墙。
我起身开门。
柳如烟站在院中石凳旁,月白裙摆沾了点晨露,眉间朱砂痣在微光里显眼得很。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又扫了眼桌上那些名帖。
“外面人不少。”她说。
“嗯。”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我没躲。”我抓了抓后脑勺,“我只是……不想一开口就被人套牢。”
她轻轻坐下,手指抚过冰玉佩的边缘,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揭了那场局,名声就不再是你的,是他们的谈资,也是他们的筹码。”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薄茧的手。从前在王家扫雪时,没人多看我一眼;现在倒好,连送礼的都能排成队。
“我知道。”我说,“可我也不想当旗杆,让人往我身上挂东西。”
“那就别让他们挂实了。”她抬眼看我,“听,但不说死。看,但不表态。你现在不需要选边,只需要知道他们都想要什么。”
我咬了下唇,没吭声。
她这话听着简单,其实最难。上一回在寒鸦巷,我能靠着铜铃碎片和小空间赌一把命,是因为只有一个黑袍人,一个阵眼,一条路可走。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些人不拿刀,不结印,光靠一张嘴就能把我架到火上烤。
但她说得对。我不能再靠蛮力冲出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翻出行李,挑了件还算齐整的青衫换上,把半旧的那件叠好塞进包袱。铜铃铛重新系回腰间,发出一声轻响。
“你这是要去见他们?”她问。
“不是我去见他们。”我拉开门,朝外头扬了扬下巴,“是他们等了一早上,该有个交代了。”
我走出去时,三拨人都迎了上来。
灰袍那队领头的是个中年修士,脸上带着官气,一开口就是“执法堂奉命维稳,王公子若肯相助,必得重用”。我说:“执法威严,令人向往,容我思量。”他脸色不变,点头退开。
青布短打那队是个老者,声音沉稳:“落霞宗不求回报,只愿同御外敌。”我抱拳:“仁心济世,实乃楷模,贵方诚意,王某感佩。”他笑了笑,留下礼单走了。
至于那群杂色劲装的,倒是爽快,直接说“兄弟们佩服真汉子,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句话”。我拍了拍其中一个肩膀:“义气干云,值得深交。”那人咧嘴一笑,拱手而去。
三波人,三句话,我没答应任何事,也没得罪任何人。
他们走后,老房东哆哆嗦嗦地跑出来:“王、王公子,这些礼……”
“丹药留下,灵石退回去,别的都烧了。”我说,“别留把柄。”
他连连点头,抱着匣子跑了。
我回到院里,坐在石凳上,盯着天上那缕刚冒头的阳光。城里的喧嚣渐渐起来,叫卖声、车轮声、狗吠声混在一起。可我心里反倒更静了。
柳如烟站起身,整理了下裙摆。
“我回去了。”她说,“若有异动,敲墙三下。”
我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别以为没人逼你,你就安全。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刀,是大家都觉得你该做什么。”
说完,她推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里,手里摩挲着铜铃铛。红绳已经磨得起毛了,可还没断。
外头的风卷着尘土,在门槛前打了个旋,又散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也知道,我现在站着的地方,看似平静,其实脚下是漩涡。
谁都想拉我一把,可谁都没说,拉过去之后,会不会松手。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照得屋檐发白。
巷子里有孩子跑过,踢翻了一个竹筐,哗啦一声。
我坐着没动。
手里的铃铛,也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