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炭火又塌了一层，溅起几点红光，落在泥地上眨眼就灭了。屋外风还在刮，雪片子拍着窗纸，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弹手指。屋里比刚才暖了些，至少不再冒着凉气。王秀兰仍坐在床沿，孩子贴在她怀里，裹在那件旧袄子里，小脸埋在她胸口，呼吸匀净了不少。
我挪了两步，从门后摸出个小矮凳，擦了擦灰，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团襁褓看。
这孩子真轻，刚才抱回来时，还以为是只猫崽子钻进了破筐。
王秀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脸，手指轻轻抹了把她的额头，又掖了掖被角。她没说话，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家这几间土屋，屋顶去年补过一次，雨天还能漏两滴。两亩薄田，一头老牛，鸡圈里三只母鸡，下蛋都数得清。我砍柴卖，她缝补浆洗，两个儿子在隔壁房间睡着了，日子紧巴巴地过，好歹能吃饱饭。多一张嘴，不是添双筷子的事。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等我说话。我没动，也没开口。我知道她想留这孩子，我也知道她怕我不肯。
“你说……谁家扔的？”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了孩子。
“不知道。”我答得干脆，“破庙那地方，连野狗都不去，谁会大雪天跑去那儿扔孩子？”
她抿了抿嘴，没接话。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炸一下，噼啪一声，像是替人叹气。
我又看了眼那孩子。小脸现在不那么青了，嘴唇也有点血色。眉毛淡淡的，鼻子挺小巧，闭着眼，睡得倒是安稳。也不知道生下来几天了，身上一点奶味都没有，估计是饿久了。
王秀兰的手慢慢往下，摸到孩子的小手，轻轻捏了捏。那小手蜷着，指甲盖粉嫩嫩的。她忽然说：“你看她这手，多干净。
她又说：“不是山沟里人家养的。那种人家的孩子，生下来裹块破布，三天不洗，哪儿有这么细皮嫩肉的？”
我点点头：“八成是城里来的。”
“那为啥扔这儿？”
“兴许是不想让人认出来。”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咱们这村偏，进山的路只一条，来的人少。破庙塌得只剩半堵墙，扔了人也不容易被发现。”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要是真不想管，干嘛不直接掐死？偏要放在这儿，还包了两层布……是不是……还指望有人救？”
我没回答。
我脑子里突然跳出小时候的事。七岁那年，爹娘染了瘟疫，前后脚走的。我一个人在村里晃了半个月，没人收留，吃百家饭活下来的。后来隔壁张婶看不过眼，跟我说：“你再这样下去，迟早冻死在哪个墙角。”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肯把我抱回家，哪怕给我一口热粥，我也记他一辈子。
现在这孩子，跟我当年差不多。
王秀兰见我不说话，低头看了看孩子，忽然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人抢走。她另一只手伸进自己衣襟，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一小块干粮——那是今早蒸的玉米饼，她舍不得吃完，留了半块。
我没点破。
她轻声说：“咱家是穷，可穷也不耽误救人一命啊。”
我还是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急：“你说是不是？”
我嗯了一声。
她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一块石头。可随即又皱眉：“可往后咋办？她要吃要喝，咱们……”
“先熬过今晚。”我说，“明天再说明天的。”
她点点头，可眼睛还是盯着我，像是在等更多话。
我伸手抓了把灶台边的柴末，在手里搓了搓，看着碎屑从指缝漏下去。“咱俩娃。”我说，“也不是不能养。”
她身子一僵，抬头看我，眼里忽地亮了一下。
我没看她，继续说：“你这些年身子不好，大夫说要养着。不能劳累，跟着我你受苦了，这孩子来了，也算缘分。”
她没说话，可眼角有点湿。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蹲下来，离那孩子近了些。伸手，轻轻碰了碰襁褓的边角。布很薄，但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不像是随手糊弄的。我摸了摸，里头垫了层旧棉絮，虽然薄，好歹能挡点寒气。
她低头看着孩子，忽然笑了下，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她要是咱们的闺女，该多好。”
我没笑，可心里动了一下。
屋里又静下来。炭火渐渐暗了，光也弱了，照得墙上人影晃动。我坐回矮凳，手搭回膝盖上，盯着那孩子看。她睡得很熟，小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软软的，像风吹蒲公英。
王秀兰的手一直没停，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下，又一下。她忽然说：“给她起个名吧。”
“现在？”
“那叫……来福？”
“太土。”
“那你起。”
她抿了抿嘴，看着孩子的小脸，低声说：“她是在雪里捡的，又是夜里来的。雪夜……秋夜……要不，叫秋秋？”
“秋秋？”我念了一遍。
“嗯。”她点点头，“洛秋秋。咱们姓洛，她就算咱们洛家的闺女。”
我看着那孩子，小脸安静，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听见了，也好像没听见。
“行。”我说，“就叫秋秋。”
王秀兰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了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她低头，在孩子耳边轻轻说了句：“秋秋，以后咱家就是你的家了。”
我没说话，可伸手过去，把那襁褓的边角又掖了掖。布有点潮，是刚才路上沾的雪水，但我没换。换布要折腾，会吵醒她。
我抬头看王秀兰。她也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有火光映在里面。我没动，她也没动。我们就这么对望着，中间隔着一个熟睡的孩子，隔着一堆快熄的炭火，隔着多年的贫苦日子。
然后，我缓缓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极轻，可我知道意思。
不用说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最后几块柴塞进灶膛。火苗跳了一下，勉强撑起一点光。我拉过一条旧毯子，抖了抖灰，盖在王秀兰和孩子身上。她没推辞，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我坐回矮凳，双手搭膝，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她睡得很沉，像是知道现在安全了。
外头雪还在下，风也没停。屋顶某处漏了点雪进来，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化了。屋里冷，可不至于冻人。炭火虽弱，好歹还有余温。
我盯着那孩子看。
她不知道明天有没有米下锅，不知道这个家有多穷，也不知道我们将面临多少难处。她只知道，这一夜，有人把她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有人用体温捂热了她冰冷的小脸，有人决定叫她一声“秋秋”，并让她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