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说:“风机那块得装个防护罩,不然灰全进去了,电机寿命要打折。”
“嗯,他说得对。”
“下料口的角度也得调一下,不然颗粒出来老是断,断多了就全成了废料。”
“嗯,你照他说的办,他是老手了。”
王力的师傅在电话那头听见陈根生的声音,愣了一下,问:“根生老弟也在?”
“在呢,过来搭把手。”
“这个人啊,能吃苦,也爱琢磨。我带过三个徒弟,就他一个,我把配方全交了。其他人学个皮毛就急着出去单干,他不急,一样一样往深里抠。”
“嗯,我知道。”陈根生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拧螺丝的王力,没再多说。
挂了电话,王力埋头接着装机器。车间里只有扳手碰撞金属的声响,偶尔夹着一声闷哼——那是他用力拧螺丝时发出的。海南的八月热得很,铁皮屋顶把太阳光烤透了,车间像个蒸笼。王力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擦,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活。
一直装到晚上九点多。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他直起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他拍掉手上黏糊糊的机油,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装好了。”
“试试看。”
王力走到旁边的废料堆前,抄起铁锨,铲了一锨木屑。把木屑倒进料斗,按下启动键。颗粒机先是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随即声音拔高,整个机身微微震动起来。
木屑在封闭的腔体里翻滚、挤压、受热熔融。几秒钟后,出料口开始吐出东西——一粒一粒金黄色的小圆柱,带着腾腾的热气滚落下来,落在铁皮接料盘上,叮叮当当的,像撒了一把铜钱。
王力捧了一把在手心。颗粒还是温热的,表面光滑,质地紧实,散发着一种被高温烘烤过的木质焦香。他翻来覆去地看,又把鼻子凑近了闻。
“师傅的味道。”他轻声说。
陈根生也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捏碎一粒看了看断面,又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
“颗粒度、长度、含水率,看着都对。”他说,“明天拉一车料过来,量产一批。”
王力点了点头,把那把颗粒小心翼翼地放回料堆里。
量产没那么顺当。
头三天,颗粒机的模具就断了一次。
那天下午,机器正转得好好的,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紧接着机身剧烈抖动了几下,出料口的颗粒戛然而止。王力赶紧按了停机键,蹲下来检查。拆开护罩一看,模具内侧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整块钢模已经报废了。
他把断掉的模具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断裂处的金属茬口新鲜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别断的。他拍了照片发给师傅,然后拨通了电话。师傅在电话那头听完他的描述,沉默了一阵。
“怕是料里有杂质。你那边的废料没过筛吧?”
“没有。”王力挠了挠头。
“先过一道筛。杂质混进去,模具容易断。一块模具多少钱?够你买几十张筛网了。”
“我去做个筛网。”
王力挂掉电话,骑上电动车就去了附近的五金店 。五金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听他说要买铁丝网做筛子,从货架底下翻出两卷来:“这个粗,那个细,你看你要哪种。”王力两种都要了,又买了一捆角铁和一把电焊条。
回到车间,他找了一块空地,自己动手焊了一个简易的振动筛。焊得歪歪扭扭,焊缝像蚯蚓爬过似的,但他试了试,筛起来还挺利索。木屑倒上去,细的漏下去,粗的和大块的杂质留在上面,一清二楚。
第二次量产,又出了毛病。
这次不是断模具,而是颗粒出料不均匀。有的长,有的短,长的像小拇指,短的像米粒,参差不齐地混在一起,品相很难看。王力蹲在出料口前,盯着那些断断续续掉出来的颗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急着打电话问师傅。他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出料口正对面,双手撑着膝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木屑飞溅,沾了他一脸灰,他也顾不上擦。车间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把他的衣摆吹得一掀一掀的。
看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下料口的角度偏了那么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偏差,导致木屑进入挤压腔的时候受力不均,有的地方压得紧,有的地方压得松,出来的颗粒自然长短不一。
他拿起扳手,开始调。第一次调完,试了一下,不行,还是偏。第二次再调,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不理想。他咬了咬牙,又调了第三次。这一次,他把角度对准了,锁死螺栓,重新开机。
新的颗粒从出料口滚出来。王力伸手接了一把,摊在掌心里看。每一粒长短粗细都差不多,色泽金黄,表面光洁,没有一根断的。他又抓了几把,确认每一批都一样。
“根生哥,您看看。”
陈根生走过来,抓起一把,捏了捏,又对着光照了照。
“行,”陈根生说,“这个能卖了。”
王力这才咧开嘴笑了。他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跟他妈李婶笑起来一模一样。他蹲在地上,把那些合格的颗粒一把一把地装进编织袋里,装得满满当当,扎紧袋口,码在墙角。码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一排袋子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八月中下旬,第一批颗粒终于卖出去了。
客户是万宁本地一家小型槟榔烘干厂的老板,姓梁,四十多岁,黑瘦精干,一双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原来一直用煤烧锅炉,这两年煤价涨得厉害,他急得到处找替代品,试过柴火,试过秸秆压块,都不理想。
王力听说之后,扛了一袋样品就过去了。
到了烘干厂,他没急着推销,而是在人家的锅炉房里蹲了大半个下午。梁老板以为他就是来看看锅炉型号,没想到这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工人怎么铲煤、怎么看火候、怎么清渣,看得仔仔细细。又绕着锅炉走了好几圈,拿手指量了量进料口的尺寸,还掏出手机拍了几个角度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