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青龙听到了比沉默更细微的声音。
头顶的洞口透下一道暗红色的微光,光柱斜斜地落在地面上,照出空气里浮动的尘埃。他靠在墙角,已经数了三轮脚步声。每一轮间隔大约两三个时辰,来的人不同,有的脚步重、有的脚步轻,但都在洞口停一下,确认他还在,然后离开。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一样。更轻,更慢,在洞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探头。
青龙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洞口探出一张脸。暗褐色的皮肤,细密的鳞片,琥珀色的竖瞳在微光里闪着——不是上次那个嘲弄他的看守,是个更年轻的个体,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绷。
他低着头往下看,和青龙的目光撞上了。他先是一愣,然后迅速缩回脑袋,脚步声匆匆地远去了。
青龙看着洞口,没有动。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脚步声又回来了。这一次他探了半张脸,犹豫了一下,开口了:“你……还活着?”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的东西听到。
青龙说:“暂时还活着。”
那人沉默了一下,又问:“你不怕?”
“怕有用吗?”
那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把一根绳子从洞口放了下来。绳头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你叫……什么?”
“青龙。”
“我叫石末。”他像是第一次跟龙族说话,声音有点不稳,“我是看牢的。你……你别想跑,这里跑不掉的。”
青龙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墙壁上。暗褐色的石壁被火把的光照着,能隐约看出上面刻着一些东西——不是装饰,是笔画,像是有人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借着洞口漏下来的光仔细辨认。
那是浮雕,一片接一片,像是记录着什么。第一幅刻着一群人形的轮廓,身上覆着细鳞,列队跪在一座高台上。高台之上是一条龙的剪影,身形巨大,俯视着下面的人。第二幅刻着山崩地裂,那些跪着的人被某种力量从高台上击退,坠落进沙漠里,碎落的鳞片散了一地。第三幅刻着那些人在流沙中跋涉,建起了一座城。第四幅——
青龙的手指停在第四幅上。画面里,那些人围着一具龙的尸体,用刀在剥它的鳞片。龙的骨架还完整地摊在地上,旁边堆着它的鳞和肉。下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龙族的古文字,笔画已经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凑近了才认出那几个字:“啖其肉,饮其血,可续命。”
他看完,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头顶传来石末的声音:“你看得懂?”
“这是你们刻的?”
“四大王刻的。”石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敬畏,“这是记录。我们的祖先……从龙族分离之后,靠什么活下来的。”
青龙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另一面墙,那里的浮雕完全不同——没有场景,只有四幅并排的肖像。第一个人体形粗壮,双臂上缠着龙鳞纹,面目凶狠,眉骨高高隆起。第二个人左眼处有一道深陷的疤痕,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第三个人身形瘦削,面目轮廓锐利,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猛禽。第四个人年轻得多,眉目之间还残留着一点圆润的弧度,不像其他三个那样粗粝。
“四大王。”石末的声音从洞口飘下来,“大王石魁、二王石戾、三王石隼、四王石鸣。”
青龙的目光在第四幅肖像上多停了一瞬。石鸣。那张脸和石末有几分相似。
“四王……是你什么人?”
石末沉默了一下:“……堂兄。他比其他三个好说话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也没用。他说了不算。”
青龙刚想再问,石末突然缩回脑袋,上面的脚步声急促起来。有人过来了。石末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了,然后是一阵更重的脚步声停在洞口,火把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个人影趴下来往下看——是上次那个嘲弄他的看守。
“还没死?”他咧嘴笑着,“好得很。再过两天,你就该换地方了。”
“换哪里?”
“大王殿。”看守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兴奋,“龙宴。你听过没有?没听过没关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缩回头,脚步声远去了,上面的洞口重新安静下来。
青龙站在墙边,目光落回到那四幅肖像上。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名字又过了一遍——石魁、石戾、石隼。然后他看向第四幅,那个叫石鸣的年轻人。
石末是他的堂兄。而且石末说“他比其他三个好说话些”。青龙把这些信息收进心里,转身回到墙角坐下来。他把刚才看到的那块龙骨的形状和位置记在了脑子里——那面墙的墙角有一块凸起的骨头,嵌在石缝里,像是不小心被砌进去的。如果是刻字的人留下的,那可能是某种线索。
他闭上眼,开始等。等石末再来,等他说出更多关于这座城的事。
火把的光在洞口上方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黑暗重新笼下来,地牢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渗进来的。
青龙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那面刻满浮雕的墙,心里默默地想:四天。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