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
陈根生站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手机里秀兰发来的那张照片——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一堆木头屑子前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脸上沾着木灰,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照片下面秀兰发了一行字:
"这是王力,他妈李婶说让他去海南找你。"
陈根生回:"让他先给我打个电话。"
十分钟后电话进来。声音带着河南口音,闷闷的,客气得有点拘谨。
"根生哥,我是王力,我妈让我打这个电话。"
"王力,我跟你说几个事。"
"恁说。"
"第一,你来海南,是干活来的,不是享福来的。这边太阳毒,活不轻,你要是想好了再来。"
"根生哥,我想好了。我妈跟我说了,您这边能给我一个门路。"
"第二,你来海南,不是我养你。我给你一个场地、一台设备、一批原料,你自己做,做出来自己卖。赚了钱你拿大头,亏了钱你认。"
"好的,我懂。"
"第三,我问你一句话——你在河南那个生物质颗粒厂,做了几年?"
"三年。我从学徒干起的,配方、设备、销路,我都摸过。"
"你师傅是谁?"
"刘师傅,河南项城人,做这行做了二十多年。我跟他三年,他说我能出来单干了。"
"行。那你师傅说能单干,就能单干。"
陈根生顿了一下。
"王力,你把你师傅的配方、你做的样品、你这三年经手过的客户名单,整理一份,来了给我看。"
"好。"
"身份证、银行卡、过去三年的工资流水,复印一份带来。"
"根生哥,您要这个干啥?"
"我要看一个人是不是踏实,看他过去三年的工资流水就够了。一个人肯不肯吃苦、能不能攒下钱、钱都花到哪去了,流水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王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笑了:"哥,您这个说法我头一回听。"
"你先把材料整理好,再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陈根生坐在石凳上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来海南的时候,叔叔陈建军是这样问他:"根生,你来海南,是散心的还是干事的?"
他现在做的,是把他叔叔当年对他做的事,对王力再做一遍——但不能养他,他自己想干事,就要让他自己立起来。
——
三天之后,王力从河南到了万宁。
他背着一个大蛇皮袋,里面装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手里还拎着一个纸箱子。陈根生让他把纸箱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一看——
一袋颗粒样品,三份配方单子,一张手画的客户分布图,一沓打印好的工资流水。
"流水三年,我一张不少。"王力说。
陈根生翻了翻。三年的流水,每个月工资三千到五千不等,房租六百,吃饭一千二,剩下的钱一半寄回家,一半存着。存下来的那部分,他妈都帮他存着没动。
陈根生把流水单放下,看了王力一眼。
"这三年,没乱花过钱。"
"我妈身体不好,我想多攒点。"
"你师傅给你的配方,是他自己琢磨的还是厂里的?"
"厂里的老配方,他加了一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我都问过他,他说我不拿厂里的东西出来单干,但自己琢磨的那部分可以教给我。"
陈根生点了点头。
"行,配方没问题。"
他拿起那张手画的客户分布图。图是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客户的位置、用量、付款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个图,是你自己画的?"
"我自己画的。师傅没教过我画图,我照着送货时候记的地址,一个一个标的。"
陈根生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他想:这个孩子,能吃苦,也肯动脑子。
——
陈根生没有让王力马上开工。
他先带王力去万宁林海木材加工厂,去见吴志强。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厂门口。吴志强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桌上泡了茶,旁边还放着一盘切好的菠萝蜜。
"王力?"吴志强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吴老板好。"王力鞠了个躬。
"在河南做了几年?"
"三年。"
"颗粒厂是什么规模?"
"年产三百吨左右。"
"你一个人来,能撑得起一个作坊?"
"我师傅做了二十多年了,他教了我三年。我一个人撑不起作坊,但我能先把设备调起来,剩下慢慢来。"
吴志强看了一眼陈根生。陈根生端着茶杯,没说话。
吴志强笑了一下:"你师傅的配方带了吗?"
"带了。"王力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三份手写的配方单子。
吴志强接过来翻了一下,看不太懂,但他看得出——那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份配方下面都注明了原料配比、温度区间、压制时间。这是真正干过活的人才写得出来的东西。
"行。"吴志强把文件夹递回去,"场地的事我跟仓库说了,厂子东边那块空地,堆杂物的,腾一腾能放下一台小颗粒机。你去看看合不合适。"
三个人一起走到东边那块空地。
空地大概有一百多平方米,三面是蓝皮铁皮顶的仓库,一面是围墙。地上堆着几捆没用完的塑料绳和几个废铁桶。
"这块地够不够?"吴志强问。
王力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地上的土,站起来,又走到墙根量了一下尺寸。
"够了。"他说,"一台小颗粒机占地不大,但要有通风。夏天海南太热,颗粒机要散热。这边朝东,下午晒不到,正好。"
吴志强又看了一眼陈根生。
陈根生笑了一下:"这孩子眼睛挺尖。"
——
一个礼拜后,颗粒机到了。
是从王力师傅那里买的一台二手小颗粒机,八成新,价格不贵。王力在河南学会了自己调试设备,他没让厂家的师傅来,自己蹲在机器前面,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装。
陈根生去看过他几次。
王力装机器的时候,袖子卷到胳膊肘,胳膊上沾着机油,额头上的汗滴到机器上,一滴一滴的。他师傅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问他装到哪一步了,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拧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