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残月隐沉厚云之间。
晨雾薄凉,漫过落霞城外的荒村小院。
姬玄宸立在院中,静静扫视这片困了他六年的方寸天地。
断壁斑驳,土墙倾颓,几间低矮土房立在晨风里,萧索孤寒。
院角那块青石,经年累月承着他盘膝打坐的身影,早已磨出一圈浅淡的光滑痕迹,是六年隐忍蛰伏,唯一留下的印记。
六年栖身于此,如潜龙困滩,如孤兽藏林。
他眼底无半分留恋,转身俯身,稳稳扶住步履虚浮的周忠。
昨夜惊魂,再加年迈体虚,老人脚步早已踉跄发飘,却始终执拗地摇头,不肯让姬玄宸背负,只反复念叨自己尚可自持。
姬玄宸未曾多劝,只是悄然放缓了前行的脚步。
简陋的木板车上,只放着寥寥几个布包,几件旧衣,还有周忠悄悄备好的粗粟干粮。
除此以外,再无长物。
他储物戒中灵石如山,奇珍无数,可南荒边境鱼龙混杂,乱世荒途,怀璧其罪。
太过扎眼的财物,只会招来无穷杀祸。
隐忍低调,方是此刻立身之本。
二人踏着晨露,沿城外荒僻古道,向西而行。
周忠怀中取出一张泛黄兽皮地图,纸面纹路久经摩挲,边角早已起卷,是他珍藏半生的旧物。
图上细细标注着南荒通往中州腹地的隐秘路径,西行三百里,便是青木城。
此城隶属陈国,远比蛮荒偏僻的落霞城繁盛,城中立有正规传送阵,可直通陈国国都陈都。
踏入陈都,才算真正挣脱南荒囚笼,触碰到这片天下的核心疆域。
周忠推着板车,喘息着开口,语气藏着深深的顾虑:“少主,陈都卧虎藏龙,七国暗探、诸宗眼线遍布全城,层层密布。
您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正因凶险,方才最安全。”
姬玄宸目视前路,语声清淡却笃定。
“大隐隐于市,陈都鱼龙混杂,乱象丛生,反倒最易藏身。
再者,落霞城格局太小,我所需之物,唯有陈都可寻。”
周忠闻言默然颔首。
六年龟缩一隅,避世苟存,再不出山,便真要困死这蛮荒绝境。
前路纵是风雨琳琅,也必须一往无前。
山路崎岖,晨雾渐散,日头升至中天,洒下灼灼天光。
姬玄宸脚步骤然一顿,抬手止住周忠动静。
“少主?”
周忠心头一紧,瞬间屏息。
山林风声簌簌,掩盖着极细微的兵刃交击与怒喝惨叫,自前方谷地隐隐传来。
姬玄宸眉眼微沉,示意周忠躲入道旁巨石之后藏身。
随即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掠入林间,身姿轻盈如鬼魅,落地无声,借着灌木遮掩,悄然潜向声源之处。
前方谷地开阔,尘土飞扬,一场悬殊厮杀正在上演。
四名黑衣蒙面修士,通体煞气森冷,正合围攻杀一老一少。
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袍襟胸口绣着一座苍青山峰,是陈国大宗青玄宗的标识。
他修为堪堪炼气八层,此刻却满身血污,左臂垂落无力,筋骨似已折断,气息紊乱微弱,仅凭残力死死护在身前少女身前。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袭青裙素雅清丽,杏眼澄澈,此刻盛满惊惧慌乱,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溢出半分哭声。
她修为仅有炼气二层,在这般厮杀之中,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四名蒙面修士修为层次分明,两人炼气七层,一人炼气八八层,为首领头者,竟是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
凛冽煞气压满整片谷地。
为首蒙面人手握血色长剑,剑锋凝着暗红戾气,冷声威逼:“李长老,交出青玄令,我等留你们祖孙全尸。”
李玄度咳出一口腥血,面色惨白,傲骨未折,惨然冷笑:“青玄令乃我青玄宗镇宗信物,尔等阴邪宵小,也配觊觎?痴心妄想。”
“不知死活。”
蒙面首领耐性尽失,手腕一抖,血色剑气破空而出,戾气翻涌,直劈当面。
李玄度强提残存灵力横剑格挡,只听一声脆响,剑身寸裂,巨力贯体,他整个人踉跄倒飞,重重跌落在地,长剑脱手,再无起身之力。
“爷爷!”
少女李婉清泪眼崩决,飞扑至老者身侧,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泪珠簌簌滚落。
四名黑衣人步步逼近,眼底尽是残忍贪婪的寒光。
“先斩老的,再擒小的。青玄令,必然藏在这丫头身上。”
首领冷喝一声,两名黑衣修士提剑上前,剑锋直指祖孙二人。
就在这生死顷刻之际——
一抹玄金剑光骤然自林间掠出。
剑光快如惊雷掣电,无声无息,瞬至近前。
两名逼近的蒙面修士甚至来不及生出惊惧,身躯便被剑光扫中。
两声凄厉惨叫同时炸开,一人胸前血肉翻涌,重伤垂危。
另一人右臂自肩头齐根断裂,鲜血喷涌,滚落在地痛彻骨髓,再无战力。
“何人藏头露尾!”
蒙面首领悚然变色,猛地回身厉喝,余下两人亦瞬间戒备,煞气尽数锁定林间。
姬玄宸缓步走出灌木丛,身姿清挺孤直。
靖玄剑斜垂地面,剑身盘龙纹路幽光流转,清冷威严的龙气隐隐弥散,压得谷地间的阴邪戾气节节退缩。
他目光淡淡扫过三人,最终落于为首蒙面人身上,声线平冷无波:“路过而已,见不得恃强凌弱。”
蒙面首领细细打量眼前少年,眉目清俊,年纪不过十六七。
他凝神感应对方的灵力波动——炼气七层。
首领眼底闪过一丝轻松之意,但很快被凶厉取代。
“小子,炼气七层就敢多管闲事?”
首领冷笑一声,血色长剑横于身前,戾气翻涌。
“我劝你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我阴阳灵宗行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姬玄宸未曾答话,只是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炼气七层,是他刻意压制后的表象。
六年的隐忍,让他学会了藏锋。
在这乱世之中,过早暴露全部实力,只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可眼前这些阴阳灵宗的人——
不需要藏。
“我再说一遍,退开。”
首领见他沉默,以为他心生怯意,语气愈发张狂。
“否则,连你一起杀。”
姬玄宸抬眸,眸光平静如深潭。
“你可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