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
陈嘉豪双手插兜，神色散漫，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她的余光之外，又恰好能在她回头时第一时间看见她。
他静静地跟在林星回身后，姿态松弛，目光却藏了东西。
林星回单手扶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摩擦着下颌。她眉头紧皱，双眼无神地盯着电梯角落的某一点——金属面板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她盯着它，又像根本没看见它。
她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注意到身后那道毫不掩饰的目光。怜爱，欣赏，好奇……陈嘉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物件。
他在心里悄悄设想了一个画面——如果林星回是以林星语的身份在陈家长大，那会是什么样？她会有幸福美满的童年，有爱她的爸爸妈妈；她会有一个哥哥，一个不是亲姐姐却胜似姐姐的李荨；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在身边。在那个设想里，清剿任务出色完成；李外婆一家在林霜的帮助下回到了多年未归的故乡，尽管早已物是人非。林霜和杨琦这对在三河镇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即便搬到临河市，见面的次数只会更多。
那是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可她没有回头，陈嘉豪也没有开口。
从大厅到七楼，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微弱却清晰的呼吸声。金属轿厢微微晃动，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空气里弥漫着密闭空间特有的安静。
林星回始终盯着电梯角落的那道划痕，目光没有移动过。
“叮铃铃——叮铃铃！”
突兀的手机铃声像一柄刀，切开了这层薄薄的静默。
林星回微微一怔，小幅度转动手腕，瞥见屏幕上的小字——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神色由迷茫渐渐有了几分温度。
她毫不犹豫地戴上蓝牙耳机，滑动屏幕，接通电话。
林星回双手抱臂，目光落在电梯上方的数字显示屏上。“5”跳动到“6”。
“喂？师兄，怎么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从某种很深的情绪里浮出了水面。
电梯数字跳到“7”。门打开了。林星回似乎忘记了电梯里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人，径直朝走廊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些。
“嗯，你刚刚跟我提到的郑清义，我这里有他的资料。”
电话那头传来哗哗的翻书声。
邢泽并没有在翻书——他是在从一堆A4纸里翻找想要的信息。听筒里纸张摩擦的声音一阵快一阵慢，显然，他找得并不顺利。
林星回只是随口提了一嘴，但他能感觉到——她遇到了一些麻烦，陷在了线索的夹缝里。他忽然想起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在哪里呢？
他嘴上一边念叨，一边加快了翻资料的速度。手指划过纸面，一页，两页，三页。
“上次开会提到顾家牵扯的势力方太多，里面有专门一份资料讲到顾家在三河镇的势力分布。”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里面提到了郑家，应该跟你说的郑清义是一家人。但他的资料很奇怪——很干净。”
林星回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区。陈言和刘慧云正围在桌边，不知在写什么。
作为林队的头号粉丝，陈言最先注意到她。她咧着嘴朝林星回摆摆手，声音里带着雀跃：“林队，你回来了？马上就要开饭了！”
林星回神色微微一瞥，目光扫过陈言手里的纸页，又落在刘慧云身上，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怎么奇怪？”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摘下耳机，直接切到公放。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在跳动。她动作娴熟地从抽屉里拿出黑皮笔记本，翻开。
邢泽的声音从手机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信息梳理的节奏感：“郑清义是郑家第一代创业人。1944年生于湖省临河市三河镇郑家沟。1978年响应国家政策，在南方创业，做个体实体经济。1981年回到临河市创业，一家人都住在三河镇。在此期间承包了多个国家项目，参与建设三河镇。”他顿了一下，“其实三河镇能有今天的发展，离不开郑清义的功劳。早期修路修灯，确实给当地谋了很多福利。”
林星回的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无论是创业背景还是公司财务，查资料的时候没有任何漏洞。”邢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迟疑，“唯一能跟顾家扯上关系的，是郑清义回到三河镇第一年，跟顾远河有过摩擦。两人为了一个项目闹得很不愉快，明争暗斗。至于你说的郑家女儿是顾家儿媳——这些私人的事情没查到。也可能是年代久远，个人恩怨都成了调查时道听途说的东西。”
林星回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陈嘉豪紧跟林星回的步伐。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已经踏进办公区。他神色松散，目光却迅速扫过周围——刘慧云在写字，李涯在看电脑屏幕，陈言正端着水杯往嘴边送。
陈言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嘉哥？”
陈家豪嘴角微微一扯，语气带着一贯的散漫：“看到是我，你心里不高兴？”
陈言直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嗤笑了一声：“不用想，肯定是你。你下楼跟林队碰上面了吗？她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陈家豪的嘴角收敛了一点，没有接话，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转而问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陈言拿起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纸，晃了晃：“这个啊，就是之前骨灰盒纸条上的那些谜底。案子的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等全部交齐就可以逮捕嫌疑人了。”
陈家豪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往林星回办公室的方向飘了一下。
——办公室内，林星回翻动手上的笔记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目光落在字迹上，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师兄，我是觉得郑家和拐卖案有关系。”
“嗯？”邢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地探询。
“可能性不低于百分之八十。”林星回抬起眼，目光落向窗外，“郑家女儿是顾家儿媳，而且是顾家公司的财务。在我看来顾家人不是省油的灯——在郑家和顾家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她停顿。
“这就只说明一个情况——郑家知道顾家做的什么生意。两人私下肯定达成了某种默契。”
邢泽听完，沉吟了片刻，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有一定道理。这方面你比我熟，后期我再查一查。”他顿了顿，“你也可以问一下那一辈的人，具体有什么说法。”
“嗯。”林星回应了一声，目光落回笔记本上。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