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过的日子
顾明湘来的时候,心仪和昀儿刚睡醒,并排躺在炕上,瞪着四只黑溜溜的眼睛看天花板。
她趴在炕沿上,用一根手指去逗心仪。心仪一把抓住她的手指,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顾明湘抽出来,心仪“啊”了一声,嗓门亮得像在骂人。
“这小丫头,跟她爹一个脾气——急了就喊。”顾明湘笑着说。
公主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你这话,敢当着她爹的面说吗?”
“不敢。”顾明湘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秋禾正好端着一盘点心进来,听见这句,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出声,放下盘子就退出去了。走到门外才蹲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明湘把心仪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心仪抓着她的衣领,安静了。她拍了拍小家伙的背,眼睛却看着公主。
“公主,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事……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公主放下茶杯,想了想:“有的。但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她把沈砚之那套墙院柱梁和内饰桌柜的理论,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得有些磕绊,但意思到了。顾明湘听完,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用怕自己不够好?”
“我是说,你已经够好了。你怕的那些事,都不是事。”公主顿了顿,“你还记得他说的那个灯和面吗?”
“灯和面?”
“男人可以硬扛风雷,但需要一盏深夜的灯和一碗面。灯是留的,不是求来的;面是煮的,不是等来的。”公主看着顾明湘的眼睛,“他说,高家那小子能不能过好日子,得看他懂不懂那盏灯。你能不能过好日子,得看你愿不愿意煮那碗面。”
顾明湘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心仪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公主。
“那你呢?你成婚快两年了,宝宝还是龙凤胎。你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春花正在晾尿布。她手里攥着一块湿漉漉的布,正要往绳子上搭,忽然看见公主站在窗前,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低头继续干活,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公主没有注意到她。她看着窗外的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你说,像我们这样的女子,真的能决定自己的命吗?”
顾明湘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天家贵女,听起来好听。但从小到大,我们看到的是——和亲的公主、被指婚的郡主、被送去联姻的宗室女。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公主的声音很轻,“你扮男装,在京城做生意,我知道的。你想留住这几年的自由。但终究是要嫁的。我和你,都逃不过。”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认识砚之之前,我日日被催婚。我好怕,怕哪一天父皇的一个决定,我就要去远方——那个蛮夷之地,死不敢死,活又难熬。”
她停了一下。
“幸好,遇到了他。”
院子里,春花手里的尿布已经搭上去了,但她的手还攥着绳子,没有松开。风把尿布吹起来,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松开绳子,低头走开了。
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洗手,洗了很久。
公主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个怕的日子不在了。他穷不可怕,没出息也不可怕。只要他肯和我一起过平常的日子——我不欺他,他不骗我。就好。”
顾明湘听完,笑了一下:“你们的事儿,都能写话本了。哪有什么平淡?看看你家那个沈驸马,做的哪个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理皇庄、开盐矿、平海匪、筹军粮——想想就能品好几天,喝几壶酒。”
廊下,冬雪趴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假装在擦窗户。听到顾明湘说“写话本”,她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看得出来——“可不就是话本么。”
屋里,公主摇了摇头。
“他是有本事的。你们都羡慕。可是你可知道——他凭本事的时候,我在这家中,多担心。烧了多少支香。”
她走回炕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心仪的小脸。心仪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拳头攥着顾明湘的衣角,攥得很紧。
“他理皇庄,我还能在他身边,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他开矿、赚钱,没黑没白的。我知道的——他怕配不上我。”
她抬起头,看着顾明湘。
“湘儿,我觉得是我配不上他。我只有这个身份罢了。”
门帘外面,夏莲端着一壶新茶,正要掀帘进去。听到这句话,她的手停在帘子上,没有动。她站了两息,然后轻轻放下茶壶,转身走了。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又重新端起茶壶,掀帘进去。
她换茶的動作很轻,壶嘴没有碰杯沿,倒完就退到角落里站着,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顾明湘皱了皱眉:“你这个身份,怎么会配不上他?”
公主走回炕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心仪的小脸。心仪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拳头攥着顾明湘的衣角,攥得很紧。
“他理皇庄,我还能在他身边,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他开矿、赚钱,没黑没白的。我知道的——他怕配不上我。”
她抬起头,看着顾明湘。
“湘儿,我觉得是我配不上他。我只有这个身份罢了。”
顾明湘皱了皱眉:“你这个身份,怎么会配不上他?”
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心仪,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生心仪和昀儿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吗?”
顾明湘愣了一下。
“他刚剿完海匪回来。三个多月,见不到他的人。我难产,疼了一天一夜。产婆说,怕是不太好。”
公主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当时想,我可能见不到他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闯进来了。浑身都是海风和尘土的味道,手凉得像冰。
他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别怕,我在。’”
她看着顾明湘。
“就那一句话,我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他的手好凉——那是千里奔波的手。”
顾明湘没有说话。
“你说日子怎么过?”公主低下头,把心仪蹬开的小毯子重新盖好。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他在外面扛风雷,我在家里点灯。他回来了,手是凉的,我给他焐热。他累了,我给他下一碗面。
他怕配不上我,我怕配不上他——但谁也不说破。就这么过着。”
她抬起头,看着顾明湘。
“这就是我说的‘过的日子’。不是不想他,是想他的时候知道他也在想你。不是不担心,是担心的时候知道他也在扛着。你明白吗?”
顾明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像……懂了一点。”
“两个人在一起,如果用到了身份两个字,那个日子就不是日子了。”
顾明湘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这就是砚之说的那些——我还没完全明白的事情。那个灯,那碗面。”
公主抬起头,“日子里没有公主,没有天家女。有的是他的苦我见到了,去求父皇让他歇歇。”
她看着顾明湘。
“不过的日子,就是不想他,自己想怎么高兴就好。你明白吗?”
顾明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似懂非懂。”
窗外,冬雪趴在窗台上,手里的抹布已经干了,她还在那儿擦着同一块玻璃。听到顾明湘说“似懂非懂”,她嘴皮子又动了动,这回出了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也没懂……”
夏莲在角落里咳了一声。冬雪立刻闭嘴,低头使劲擦玻璃,擦得玻璃嘎吱嘎吱响。
屋里,公主没有接话。她把心仪轻轻放在炕上,盖好小毯子。心仪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毯子里,继续睡。
顾明湘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说:“公主,你变了好多。”
公主的手停在毯子边上:“哪儿变了?”
“以前你说话,没有这么多道理。现在你说话,一套一套的,像你家那位。”
公主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近墨者黑。”
顾明湘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的那些,我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全懂。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懂。”
公主没有接话。她伸手,把顾明湘衣角上那根掉落的线头拈掉,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吹走了。
公主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心仪在炕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冒出一个“啊”。公主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也觉得我说得对?”心仪又“啊”了一声,然后把脸扭过去了。
秋禾终于端着那盘梨走进来,放在桌角。顾明湘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看公主,又看了看炕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脑袋。“你家沈驸马,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公主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心仪,那小丫头正伸着手去够赵昀的耳朵,赵昀哼哼了两声,把头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