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可夜风依然凛冽，像刀子一样刮过海面。萧景琰站在营帐里，面前摊着海州舆图，陆啸云坐在对面，手按刀柄，目光锐利。谢长渊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精神却好得不像个伤员。
周文彬的供词、老渔民的证言、寡妇手中的伤图——这些碎片已经拼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卷。赵乘风以剿寇为名，屠戮良民、冒领军功，用无辜者的血染红自己的顶戴。可还缺一样东西。缺的是亲眼所见。缺的是那些被他“剿灭”的海寇，到底是真贼还是良民。
“殿下，”陆啸云压低声音，“末将今夜想去水寨看看。”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你要去探水寨？”
“嗯。赵乘风不在，守寨的将领是他副手，末将打听过了，此人好酒，今夜是腊月二十五，按规矩水师要祭海神，他必定喝得烂醉。这是最好的机会。”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他想说不许去。水寨是赵乘风的老巢，守卫森严，万一被发现，陆啸云一个人，插翅难飞。可他不能说不许——他是主帅，他要的是真相。陆啸云去，是替他去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方便。”陆啸云站起身，“殿下放心，末将命大。”
萧景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站起身，走到陆啸云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活着回来。”
陆啸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末将遵命。”
他转身走出营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萧景琰站在帐门口，望着那片漆黑的夜，手还悬在半空。
丑时，水寨。陆啸云像一尾黑鱼，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水寨。他穿着夜行衣，贴着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地方。水寨比白天看起来更大，泊着几十艘战船，桅杆林立，像一片黑色的森林。他没有去战船那边，而是往营房的方向摸去。赵乘风的副将果然喝醉了，营房里传出震天的鼾声。陆啸云绕过营房，往水寨深处走——那里有几间上锁的库房，白天看的时候，门口有重兵把守。
他摸到库房后墙，用匕首撬开窗栓，翻身而入。库房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地上堆着许多东西——刀枪、盔甲、旗帜，还有几捆湿漉漉的麻绳。他蹲下身，拿起一柄刀，在黑暗中摸索着看。刀锋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已经干涸发黑。他又拿起一面旗帜，旗角被撕破了，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标记——不是官军的标记，是商号的标记。这不是缴获的海寇物资，是从商船上抢来的。
他放下刀旗，继续往库房深处走。最里面堆着几具尸体，用破布盖着。他掀开破布，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那些尸体穿着百姓的衣裳，身上的伤口都是直的，是直刀砍的。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这就是赵乘风的“战功”——杀百姓，充海寇；劫商船，充缴获。那些被他杀死的人，连名字都没有，只是战报上冷冰冰的“斩首千余级”。
他将破布重新盖好，转身正要离开，库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谁？！”有人在喊，“库房里有动静！”
陆啸云迅速隐入阴影。库房门被推开，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几个水师士兵的脸。他们举着刀，慢慢往里走。“搜！有人进来了！”
陆啸云没有动，贴着墙根，屏住呼吸。士兵们越走越近，火把的光几乎要照到他的脚边。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若被发现，只能硬闯。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走水了！走水了！”士兵们脸色一变，转身冲出库房，往喧哗声的方向跑去。陆啸云趁机翻窗而出，沿着阴影摸回水寨边缘。
谢长渊在水寨外接应他，见他浑身是汗地翻过围墙，低声问：“怎么样？”
“走。”陆啸云扯下蒙面巾，“回去再说。”
两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身后的水寨里，火光冲天，人声鼎沸——那是谢长渊事先让人放的几把火，制造混乱，掩护陆啸云撤退。他们一路奔回海州城，翻墙进了府衙后院。萧景琰还在营帐里等着，见他们回来，看到陆啸云苍白的脸色和衣襟上暗红的血迹，瞳孔骤缩。“你受伤了？”
“别人的血。”陆啸云摇头，“殿下，末将看到了。”
他将在库房里的所见所闻一一说了。那些被抢来的商船物资，那些被砍死的百姓尸体，那些被当成海寇的冤魂。萧景琰听着，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着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赵乘风，”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夜风呼啸着，像是无数亡魂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