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阿娜尔，目光投向石桥中段，那里，周奎的尸体静静地靠在桥栏边，仿佛也在望着他们。
那三声来自深渊的闷响余韵早已消散，但无形的压迫感却更深地渗入骨髓。
桥下的黑暗，此刻显得比之前更加不可测度，仿佛潜伏着比那血石怪物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存在。
“走。”萧璟吐出一个字，将属于第九世大巫记忆里最后一点辨识危险地脉的直觉拧成一股绳，绷紧了神经。
他率先踏上石桥。
阿娜尔深吸一口气，紧握从马六处得来的长刀，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神死死盯着前方，不再敢随意瞥向脚下深渊和两侧那偶尔旋转的灰白气流——她现在知道了，那是能吞吃时光的“迷障”。
这一次过桥，比来时更加沉默，也更加漫长。
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心弦上。
除了风从深渊下涌上带来的、带着铁锈和未知腐朽气息的冷风声，只剩下两双靴子落在古老石面上的单调回响。
周奎的尸体在视野中逐渐接近，又逐渐被抛在身后，成为幽暗背景里一个安静的、不愿再惊扰的剪影。
桥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更为开阔的区域。
脚下不再是石桥，而是平整的、铺着大块黯淡石板的地面。
迎面是一座半坍塌的宏伟建筑——或者说，是一座神殿的废墟入口。
神殿的巨门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两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石柱，像断折的巨人手臂，歪斜地支撑着上方摇摇欲坠的横梁和部分穹顶。
门洞后方，是一片超出预料的广阔空间。
虽然大半被坍塌的巨石和厚厚的尘埃掩埋，但残存的部分依然能窥见其当初的规模。
数根同样粗壮、但大多出现裂纹甚至倾斜的石柱，如同森林般矗立在神殿内部，支撑着尚未完全塌陷的顶部。
最令人震撼的是石柱以及残存墙壁上——那里布满了壁画！
与甬道里那些模糊不清的残迹不同，神殿内部相对封闭的环境，似乎更好地保护了这些古老的记述。
颜料虽已黯淡斑驳，但轮廓和主要场景，借助从破损穹顶缝隙渗漏下来的、极其微弱的外界天光（不知何处渗透来的），以及石柱基部和墙角镶嵌的、更多发出稳定幽绿光芒的萤石，依然可以辨认。
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气息弥漫在神殿中。
尘埃的味道自不必说，更有一种类似于陈年檀香混合着金属氧化物，以及……极其淡薄、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的怪异味道。
空气阴冷潮湿，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景炎……”阿娜尔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更深的不安，她搀扶着昏迷过去的护卫——肋骨折断、失血过多的那位，在桥头血石怪物退走后不久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勉强挪到了神殿入口处的石阶旁。
“他快不行了，气息很弱……得找个地方安置。”
萧璟回神，迅速检查了一下昏迷护卫的脉搏和瞳孔，脸色沉凝。
伤势太重，又经历连番惊吓和奔波，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他环顾神殿入口附近，寻了一处相对背风、地面有较多干枯苔藓铺垫的角落，和阿娜尔一起将护卫小心放下。
“你留在这里照看他，看看能不能用布条和那点清水做点简单处理，尽量稳住伤势。”萧璟低声道，目光已经投向神殿深处那影影绰绰的壁画和幽光，“我去里面看看。”
阿娜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得出萧璟眼中对那些壁画的迫切，也明白此刻寻找出路和真相比什么都重要。
她握紧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入口外的黑暗和神殿内部不确定的阴影：“小心。”
萧璟不再多言，深吸一口那古老沉闷的空气，迈步踏入了神殿的废墟。
靴子踩在积满灰尘和细碎石砾的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空旷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
他小心地绕过地上那些巨大的落石，靠近了第一面相对完整的壁画。
这幅壁画位于入口最近的一根石柱基座周围以及与之相连的墙壁上。
画面宏大，叙事性极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繁盛得超乎想象的远古文明景象。
人群并非身着萧璟熟悉的任何一种中原或北荒服饰，他们的衣着样式奇特，往往贴合身体，上面似乎有细微的、如今已失去光泽的线条纹路。
他们操纵着巨大的造物——那并非纯粹的机关，也非单纯的法器，而是两者不可思议的结合体。
一些如同金属与岩石构筑的巨人，手臂是巨大的犁铧或夯锤，在遍布奇异符文的土地上耕耘、建造巍峨的宫室；另一些则像翱翔的飞舟，却拖着长长的、如同水脉或能量流般的光带，在天空中“梳理”着某种肉眼可见的、磅礴的天地气机，令山河温顺，风雨得时。
文明的中心，一群人领袖般的人物，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静静悬浮在半空中的圆盘状器物。
那圆盘直径难以估量，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复杂到让人头晕的精密结构、流转的符文和如同星辰运行轨道般的凹槽。
它散发着柔和却无比浩瀚的光芒，仿佛是整个文明、整个天地的心脏。
领袖们向着它躬身，姿态恭敬而虔诚。
壁画边缘，用一种极其古老、扭曲如虫豸爬行的文字记录着什么。
萧璟的呼吸微微一滞，属于第九世“北荒大巫”的记忆碎片中，关于最古老巫祝文字的认知被触动。
他凝神辨认，那些文字的结构、笔意，与骨片上的符号同源！
他结合上下文意象和几个反复出现的核心字符，艰难地“读”出了几个关键词：“乾……坤……定……运……”
乾坤定运盘！
萧璟心中巨震，这就是壁画中那圆盘的名字！并非“天命轮盘”！
他几乎是贪婪地、急切地移向第二幅壁画。
色调骤然变得惨烈。
天空被撕裂开巨大的、流淌着恶意与混乱色彩的豁口，无数狰狞扭曲、难以名状的阴影从裂口中蜂拥而降。
大地在燃烧，江河被染成血色，之前那些巨大的符文造物在战斗中崩碎，人群惨嚎着奔逃。
文明的辉煌在滔天灾劫面前迅速凋零。
然而，在文明中心，那些领袖并未逃散。
他们重新聚集在那“乾坤定运盘”前，人数似乎比第一幅画少了，但姿态更加决绝。
他们似乎在举行一场盛大而悲壮的仪式，将自身残存的精华，连同壁画上无数跪伏在地、绝望祈祷的亿万生灵所汇聚而成的某种无形却磅礴的力量（祈愿之力？
气运之力？
），疯狂地注入那光芒已显得黯淡的圆盘之中。
第三幅壁画。
圆盘的光芒，被重新点燃，并且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烈、稳定，如同定海神针。
它散发出无形的力场，勉强抵御住了天空裂口中涌下的主要阴影，稳定了破碎的山河，庇护住了最后残存的生灵和土地。
但代价是巨大的，文明几乎凋零殆尽，只在圆盘光芒笼罩的核心区域，留下了最后的火种。
幸存者的形象开始分化：有的身穿道袍，有的头戴儒冠，有的赤膊筋肉虬结，有的披着兽皮羽氅手持法杖……他们似乎在圆盘最后的光芒庇佑下，开始了不同道路的重建。
这显然已是后世百家雏形的开端。
萧璟的心脏越跳越快，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第四幅壁画。
画面的风格变得晦暗、模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几个身影出现了，他们站在“乾坤定运盘”周围，身影模糊，但气质飘渺，仙风道骨，与之前那些领袖或后世修行者的形象都有所不同，更像……超然物外、不染尘埃的“仙人”。
他们的手，似乎正搭在圆盘之上，并非注入力量，而是在……拨动、修改、重构圆盘内部的某些结构！
圆盘的光芒，在画面的描绘下，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
原本均匀笼罩、稳定天地的浩瀚光芒，逐渐被“引导”、“集中”，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壁画的构图和旁边一些象征山川河流的简略图案清晰地暗示，那个方向，正是后世大炎王朝所在的中原核心区域！
而那些原本古朴正大的旁注文字，在这里变得扭曲、狰狞，充满了负面情绪的词汇。
萧璟结合记忆和对文明兴衰的理解，辨认出几个触目惊心的词：“天命”、“轮转”、“窃运”、“窃……天下之运，养己长生？”
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萧璟的血液。
“天命轮盘”……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维系国运的神器，而是被篡改、被劫持的“乾坤定运盘”！
它不再是公平滋养天下、平衡天地的造化之器，而是成了某些存在窃取整个文明气运、乃至生灵祈愿之力，用以供养自身的工具！
大炎的国运，北荒的异变，三百年王朝大劫……一切，或许都源于这场惊天的窃取与篡改！
就在萧璟心神被这颠覆性的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试图从第四幅壁画那模糊的笔触和扭曲的文字中解读出更多细节，比如那些“仙人”的来历，篡改的具体手法时——
一阵阴冷的、如同无数人混杂梦呓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看得如此入迷……你也感受到了，这被篡改的‘天命’的……诱惑吗？”
声音不大，却带着直刺灵魂的寒意与诡异的韵律。
萧璟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猛地转身，丹田内灵力本能地勃发，属于武帝的战斗记忆让他几乎在转身的同时就完成了戒备姿态的调整，短匕已滑至手中。
他看到了。
神殿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干瘦如骷髅的身影。
破烂不堪的黑袍罩在那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躯体上，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里面却燃烧着两点幽绿色的、贪婪而冰冷的火焰。
他的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仿佛刚从古墓中爬出。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手中握着的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内部仿佛有血丝蠕动的暗红色晶石。
魇巫！血鹘大祭司呼延灼的大弟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萧璟的目光瞬间扫向魇巫身后不远处——阿娜尔和那重伤的护卫倒卧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还是……
魇巫似乎很享受萧璟的震惊，那梦呓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玩味的残忍：“呵呵……不用看了，只是睡过去了。本想安静地看看，是什么老鼠溜进了这‘遗忘神殿’，没想到……看到了这么有趣的一幕。”
他那幽绿的目光，越过萧璟的肩膀，落在第四幅壁画上，尤其是那些扭曲的文字和被篡改的圆盘光影上，贪婪之色更浓，如同看到了绝世珍馐。
“乾坤定运……天命轮盘……”魇巫喃喃重复，骨杖轻轻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神殿里格外清晰，“大巫的记忆？不……不止……还有更多有趣的‘味道’。真是……完美的祭品。”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萧璟，如同毒蛇盯住了青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