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对岸的宫殿轮廓，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森而庞大，仿佛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萧璟却知道，他们根本没有退路。
上方的入口已经闭合，呼延灼的追兵不知是被埋了还是仍在外面守着，而前方，纵然是龙潭虎穴，也藏着那可能关乎国运的秘密，以及……一条生路。
他搀扶着肋骨折断、气息奄奄的护卫周奎——另一名护卫的名字，萧璟此刻才想起叫马六。
阿娜尔紧握短刀，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瞬间的毒箭齐射和同伴的惨死，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这地方，是真的会吃人。
“走。”萧璟的声音在空旷的桥头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冷硬。
石桥古老，由巨大的黑色条石垒砌，石缝间生长着一些发出微弱幽绿光芒的苔藓，算是仅有的光源。
桥面并不平整，布满岁月侵蚀的凹坑，两侧是简单的石质护栏，但很多地方已经断裂。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能听到极其遥远的地方，似乎有细微的水流声，或者风声？
那声音空洞得令人心悸。
他们踏上石桥，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
萧璟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种玄妙的感应中，丹田内那属于“因果洞察”的能力，在这处古老遗迹里，变得异常活跃和……清晰。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超越视觉的感知。
空气中，并非只有尘埃和昏暗的光线。
丝丝缕缕、近乎透明的灰白色“气流”，如同有生命的微小蜉蝣，缓缓飘荡着。
它们并非均匀分布，在某些区域，这些气流会不受控制地汇聚、旋转，形成一个个肉眼难以察觉、但“感知”中却异常清晰的缓慢漩涡。
那些漩涡中心，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仿佛能吞噬时间与生机的“空洞”感。
“避开那几处，”萧璟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左前方大约三丈外的一片区域，那里空无一物，但在他的感知里，一个灰白气流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
“还有右侧石栏断口附近，别靠近。”
阿娜尔虽然看不到，但出于对萧璟判断的信任，以及这地方处处透着的诡异，她立刻紧绷身体，小心翼翼地调整步伐，紧紧跟着萧璟，在宽阔的桥面上走出一条曲折的路线。
周奎半靠在萧璟身上，剧痛让他意识模糊，只能勉强挪动脚步。
就在他们走到石桥中段时，异变再生！
落在最后、紧握着从马六尸体旁捡来的长刀的阿娜尔，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微微凸起、与其他石板颜色略有差异的暗石。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他们自身脚步声掩盖的机括扣动声响起。
萧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回头，厉喝：“小心！”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桥面下方的石缝、两侧断裂的护栏后方，甚至头顶的桥拱阴影里，瞬间激射出数十道乌光！
那不是弩箭，而是某种惨白色的、似乎由骨头磨制而成的尖锐骨箭，箭头上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距离太近，变故太突然！
阿娜尔只来得及将短刀护在身前，挥动格挡。
叮叮几声，她磕飞了几支，但更多的骨箭从刁钻的角度射来！
“噗！噗噗！”
是箭矢入肉的闷响。
不是阿娜尔，而是原本被萧璟半搀着的周奎！
这位忠心的护卫在最后一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萧璟的手，用身体挡在了阿娜尔侧前方！
至少有五六支骨箭深深扎进了他的后背和脖颈！
“周奎！”萧璟目眦欲裂。
周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瞪得老大，幽蓝的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伤口蔓延开来，皮肤迅速发黑。
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撞在石桥护栏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从毒发到毙命，不过区区几息时间！
“该死！”阿娜尔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奎惨状，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杀过狼，见过血，但如此诡异迅速、防不胜防的毒杀，还是让她头皮发麻。
骨箭射击只有一轮，似乎触发后便耗尽了能量。
但桥面上，已然多了几具插着惨白骨箭的尸体——除了周奎，还有之前他们未及收殓的、死于先前陷阱的马六残躯，也钉上了几支新的骨箭。
萧璟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悲恸，迅速蹲下，避开周奎身上可能残留的毒素，检查那触发机关的暗石。
他用短匕轻轻拨开表面的灰尘，露出下面一个极其精巧的、由青铜（或者某种类似金属）打造的联动结构。
结构已经严重锈蚀，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基于杠杆和簧片的古老触发装置。
驱动这个装置的能量来源，并非弹簧或配重，而是在几个关键节点处，嵌着几块已经彻底干涸、呈深褐色的晶状物。
“巫血晶……”萧璟脑海中，属于第九世“北荒大巫”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那是一种古老巫术文明使用的储能介质，采集强大生灵或特定巫师的精血，辅以秘法炼制，内蕴微弱灵力或生命能量。
机关的设计思路，与他知晓的墨家机关术有七分相似，但驱动核心和部分精巧的血槽供能结构，却带着浓厚的巫祭色彩。
“是远古时的防御机关……巫血早已干涸，本应失效，可能被我们无意中踩中残余的活性节点触发。”萧璟声音干涩地解释，也是在告诫自己和阿娜尔，此地危险远超预估，处处是杀机。
阿娜尔用力抹了把脸，强迫自己不去看周奎死不瞑目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抖：“我们……还往前？”
“退不回去。”萧璟斩钉截铁，他看了一眼石桥对岸那幽暗的宫殿轮廓，“前面可能有出路，也可能有更可怕的东西，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两人不再多言，将周奎的尸体轻轻挪到桥栏边靠好——这荒凉地底，连埋葬都成了奢望。
萧璟从周奎手中取下那柄长刀，又捡起马六的另一把，自己持一柄，将另一柄稍短的递给阿娜尔。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萧璟的“因果洞察”全开，不断指引阿娜尔避开那些灰白气流形成的危险漩涡。
那些漩涡，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此地异常的时间乱流，一旦踏入，后果难料。
终于，颤颤巍巍地走完了这段令人窒息的石桥，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地面。
眼前的景象更加震撼。
这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洞，顶部极高，隐没在黑暗中。
他们所在的桥头，连接着一条宽阔的、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壁画残迹。
壁画的颜料早已斑驳脱落，但依稀能辨认出宏大的叙事：身高数十丈、宛如山岳的巨人，在星辰背景下与遮天蔽日的阴影搏杀；无数穿着古老服饰的人群，围绕着巨大的篝火或祭坛跪拜，火焰冲天而起；一些身披羽氅或兽皮的人，似乎在观测星象、调试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器械……画面抽象而充满力量感，诉说着一段湮没在时光里的辉煌与惨烈。
空气更加潮湿阴冷，那股混合着腐朽尘埃、檀香以及金属锈蚀的奇异气味也越发浓郁。
光线几乎完全来自石壁上零星镶嵌的、发出幽绿微光的萤石，将壁画上的人物映照得影影绰绰，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上走下来。
萧璟和阿娜尔不敢停留，顺着甬道向下。
地面相对平整，但布满了细小的碎石和不知名的尘埃。
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试探。
“咔嚓。”
一声轻响，从萧璟右后方传来。
是阿娜尔脚下。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微微下陷了几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骨箭，没有毒雾，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娜尔刚想松口气，萧璟却猛地低喝：“别动！看脚下！”
阿娜尔僵住，低头看去。
借着幽绿微光，她看到自己脚下的石板边缘，正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石板缝隙缓慢流淌，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并且……在微微发光！
“是‘巫血’陷阱的前兆！”萧璟瞬间想起壁画上某些祭祀场景中，地面流淌鲜血的图案，“石板是活栓，她踩中后，压力触发了更深层的东西……可能是沉睡的‘血傀’，或者是某种血咒禁制！我们得快！离开这附近！”
他话音未落，前方甬道深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大石块摩擦移动的“隆隆”声，伴随着某种非人的、低沉的嘶吼，正由远及近！
阿娜尔脸色煞白，猛地拔脚后退。
就在她脚离开那块石板的瞬间，石板缝隙中喷涌出更多暗红色发光的液体，并迅速在地面汇聚成诡异的图案。
而前方的嘶吼和摩擦声，更快了！
“跑！往桥头跑！或许那边有别的路！”萧璟当机立断，拉起阿娜尔转身就往来时的桥头方向冲。
硬闯前方未知的恐怖，不如暂时退守相对熟悉的桥头，那里地形相对开阔，至少还能周旋。
两人发足狂奔，身后的嘶吼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甬道并非笔直，在一个转弯处，萧璟眼角的余光瞥见，后方拐角后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浑身笼罩在暗红光芒中的巨大轮廓，正笨拙而迅捷地追来，似乎是由石块和某种血肉混合而成的怪物！
他们拼命冲回桥头空地，这里是地下空洞的边缘，除了来时的石桥，四周是近乎垂直的光滑岩壁，似乎没有其他出路。
那怪物也冲出了甬道口，暴露在桥头相对开阔的光线下。
它大约两人高，躯体像是粗糙的石块勉强拼凑成人形，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发光物质——正是刚才石板下渗出的“巫血”！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头部位置只有两团剧烈燃烧的暗红血焰，如同眼睛。
它停在甬道口，似乎对桥头这片区域有些忌惮，暗红血焰“注视”着萧璟二人，发出威胁的低吼，周身血光流转，散发出腥甜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萧璟背靠冰冷的石桥护栏，剧烈喘息，手中长刀横在身前，灵力艰难地在经脉中流转。
阿娜尔也握紧短刀，与他背靠背，浑身肌肉紧绷。
那血石怪物并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缓缓左右移动，堵住了他们的退路，仿佛在等待什么，或者……在评估。
死一般的对峙。
只有怪物身上血光流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沉重的心跳、呼吸声。
桥下深渊的风，似乎更冷了。
就在这时，那血石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抬起一条由碎石和血光构成的粗壮手臂，不是朝着萧璟他们，而是重重拍向旁边的石桥护栏！
“轰隆！”
一段本就残破的护栏应声碎裂，碎石向下坠落，许久才传来遥远的、被黑暗吞噬的碰撞回声。
它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清理障碍？
萧璟的心猛地一沉。
这怪物，似乎比想象中更有“智慧”。
它在试探，在逼迫。
怪物缓缓转动“头颅”，暗红血焰牢牢锁定萧璟，尤其是他怀中那枚此刻正微微发烫的沉银指环。
然后，它迈开沉重的步伐，开始一步一步，向他们逼近。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动，桥头的尘埃簌簌飞扬。
距离在缩短。十丈，八丈，五丈……
腥风扑面。阿娜尔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却透出困兽般的狠厉。
三丈！
怪物高举的双臂上，暗红血光大盛，凝聚成两团不稳定的光球，毁灭的气息正在急速攀升！
没有退路，无法闪避，只能硬撼。
萧璟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手中的长刀之中。
刀身泛起微弱的青白色光芒，在这幽暗的地底，如同最后的星火。
他压低重心，摆出了一个前世记忆中某位刀道巨擘的起手式——尽管以他现在的修为，连其万分之一的神髓都发挥不出。
阿娜尔也将短刀反握，身体侧转，准备搏命一击。
怪物的双臂，狠狠挥下！
两团暗红血球脱手而出，撕裂空气，带着尖啸砸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
三声极其沉重、仿佛巨锤敲击大地般的闷响，突然从他们身后的石桥下方，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中，传了上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血球的呼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愤怒，瞬间回荡在整个地下空洞！
那扑面而来的两团暗红血球，竟然在这三声闷响的影响下，光芒剧烈闪烁，速度骤减，甚至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血石怪物猛地顿住，高举的双臂僵在半空，它头部的暗红血焰疯狂跳动，竟然扭头，不再看萧璟二人，而是死死“盯”向石桥下方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它身上流淌的“巫血”，变得极度不稳定，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压制或……召唤！
萧璟和阿娜尔也惊愕地看向桥下。
深渊依旧一片漆黑，只有那三声闷响之后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留下更深沉的寂静。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吼——！！！”
血石怪物发出一声混合着惊怒与某种恐惧的咆哮，它不再管萧璟二人，猛地转身，四肢并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冲回了那条甬道，沉重的脚步声和摩擦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桥头空地，再次只剩下萧璟和阿娜尔两人，还有满地的狼藉，以及那尊莫名退走的怪物留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红血渍。
风，从桥下的深渊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萧璟缓缓放下长刀，手臂因为过度用力和灵力消耗而微微颤抖。
他望向石桥，又望向怪物消失的甬道，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怀中那枚滚烫的指环。
阿娜尔松了一口气，几乎要瘫软下去，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看向萧璟，声音嘶哑：“它……它好像怕下面的东西？”
萧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桥边，凝视着下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要透过那黑暗，看清刚才那三声闷响的来源。
过了好几息，他才转过身，幽绿的萤石光芒映照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惊疑、了然，以及一丝决绝。
“不是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是‘下面’的东西，不想让它现在就杀了我们。”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最终只是指了指血石怪物消失的甬道，又指了指脚下的石桥。
“它来了，它又走了。下面……有东西在看着我们，在‘允许’我们过去。”
他捡起地上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苗，凑近石桥护栏。
火光下，刚才被怪物拍碎的护栏断口处，那些新鲜的碎裂痕迹旁边，古老的石材上，赫然有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那刻痕的轮廓，隐隐约约，竟与他怀中骨片上的某个扭曲符号，有那么一两分神似。
萧璟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刻痕。
阿娜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些刻痕，她瞳孔微缩，失声道：“这是……祖灵印记？我父亲提过，某些极古老的禁地，会有‘祖灵’留下印记，表示此地……暂准通行，或……勿扰安宁。”
“暂准通行。”萧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缓缓直起身，将火折子熄灭。
幽暗的绿光再次笼罩他们。
他看向那座沉默的石桥，又看向对岸那深邃黑暗、似乎通往更深处的甬道。
桥下的深渊，刚才发出了震慑怪物的声音，留下了疑似“祖灵”的印记。
是陷阱中的陷阱，还是绝境里的一线生机？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感受着指环和骨片传来的、时断时续的微弱温热与刺痛，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我们，”萧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历经轮回者的淡漠审视，“得过桥了。”
他没有看阿娜尔，目光投向石桥中段，那里，周奎的尸体静静地靠在桥栏边，仿佛也在望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