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景琰没有去府衙,也没有去水师大营。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戴了顶斗笠,独自一人去了码头。陆啸云要跟,被他按住了——两个人一起太扎眼。他一个人,反而容易打听到东西。
码头上比昨天稍微热闹了些,几个渔民正在修补破船。萧景琰走过去,蹲在其中一个老渔民身边,递了根烟过去,搭话道:“老伯,这船坏了很久了吧?”
老渔民接过烟,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外乡人?”
“做生意的,路过。”萧景琰笑了笑,“想收点海货,结果这码头冷清得不像话。”
老渔民沉默了一会儿,将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风中散开,模糊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海货?哪来的海货。船都不敢出了。”
“不是说海寇退了吗?”
“海寇退了?”老渔民冷笑一声,“退了,可咱们的船也出不了了。”
萧景琰心头一动:“为什么?”
老渔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抽着烟。萧景琰没有催,蹲在一旁,安静地等着。烟雾缭绕中,老渔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前些日子,官府下了令,说海寇虽然退了,可海上还不安全,所有渔船一律停港,不许出海。谁要敢出海,被抓着就要充军。”
“充军?”萧景琰皱了皱眉,“这又不是战时,凭什么充军?”
“凭赵将军的命令。”老渔民吐出一口烟,“赵将军说,海寇退得不远,随时可能回来。谁出海被海寇抓了,就是通敌,要充军。”
萧景琰沉默了。赵乘风用“通敌”两个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谁敢出海,谁就是通敌;谁通敌,谁就要充军。这哪是保护百姓,这是把百姓当牲口圈养。
“老伯,那以前出海被海寇抓了的人呢?有没有回来的?”
老渔民的手顿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回来的?有。可回来的,都死了。”
萧景琰攥紧了拳头。“怎么死的?”
“淹死的。”老渔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被水师的人从海上捞回来,说是海寇杀的,扔在码头上让认尸。可咱们认出来了——那根本不是海寇杀的,是被刀砍死的。刀口是直的,不是弯的。”
弯刀是海寇惯用的兵器,直刀是大周水师的制式兵器。萧景琰听懂了——那些所谓的被海寇杀死的渔民,其实是死在大周水师的刀下。赵乘风用他们的命,换战功,换赏赐,换升迁。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塞到老渔民手里。“老伯,谢谢您。”
老渔民看着手里的银子,愣了一下:“你……”
“过路的。”萧景琰转身离去。
走出码头时,他的脚步很稳,可他的手在发抖。他想起捷报上那些“斩首千余级”——千余级,若有一半是良民,就是五百多条命。那些人也是渔民,也是父亲、儿子、丈夫,也在等着过年。他忽然想起那个在窝棚里等儿子回家的老妇人——她等到的,大概也是儿子被“海寇杀死”的消息。
陆啸云打听到一个消息——海口镇有个寡妇,丈夫去年出海打渔,再也没回来。水师的人送来一具尸体,说是被海寇杀的,可她不信。她男人身上有十几处刀伤,都是直刀砍的。她没敢声张,悄悄把伤口画了下来,藏在枕头底下。萧景琰带着陆啸云去了海口镇。那个寡妇住在镇子最东头的一间破屋里,屋檐塌了半边,门板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萧景琰敲门时,门里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过路的。”萧景琰说,“想跟您打听点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出头,头发花白,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她上下打量了萧景琰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啸云,犹豫片刻,将门打开。
“进来说。”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寡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上面用炭笔画了十几道伤口,每一道都标着长度和方向。萧景琰在灯下细看——那些伤口,确实都是直的,不是弯的。
“这是您丈夫?”
寡妇点点头,眼眶红了。“他去年八月出的海,再也没回来。过了半个月,水师的人送来一具尸体,说是被海寇杀的。可我看过那些伤口——不是海寇的刀,是官兵的刀。海寇的刀是弯的,砍出来的是弧形;官兵的刀是直的,砍出来的是直线。我男人身上十几道伤,全是直的。”
萧景琰攥紧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您当时为什么不说?”
“说?”寡妇苦笑,“我怎么说?赵将军在海州一手遮天,谁敢说他半个不字?上一个说的人,已经被关进大牢了,罪名是通敌。”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大嫂,您放心。这笔账,会有人替您男人算的。”
寡妇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跪下了。“大人,您是京城来的官吧?求您替我们做主!我们海口镇的渔民,死了几十个了!都是被赵将军的人杀的!”
萧景琰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我会查清楚的。”
他走出破屋。陆啸云跟上来,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没有说话。两人翻身上马,往海州城的方向驰去。
“殿下,”陆啸云终于开口,“您打算怎么办?”
萧景琰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很久。“先回城。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刃:“等赵乘风回来。”
风雪中,两骑并辔而行。身后,海口镇渐渐远去,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可那些冤魂,还在等着。等着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