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走过了三条街。手里那包陈皮还温着,纸角被他捏得有些毛边。他低着头,脚步不快,心里只想着陈婆婆咳喘起来的样子,顺手把药包往怀里掖了掖,免得路上受潮。
还没到家门口,前头广场方向忽然传来锣声,不是那种喜庆的“当当”响,而是沉闷的一记一记,像是有人在敲一口旧铁锅。街上原本慢悠悠走动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挑水的放下扁担,卖炊饼的顾不上收钱,全都朝着广场涌去。
苏砚站住脚,眉头轻轻一皱。他知道这声音是凌虚宗招徒时用的聚众锣,前几日才来过一次。怎么今日又响?
他本不想凑热闹,可人流像涨潮的水,推着他往前走。几步之后,他也懒得逆着人走,索性随过去看看。
广场上早已搭起一座高台,三丈见方,铺着黑毯,边上立着四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台上站着一人,身穿黑纹金边道袍,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双手负在背后,脚下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整个人浮空半尺,衣袂无风自动。
底下站满了镇上的少年,还有些带着孩子的家长,个个仰着头,眼神发亮。
“那是凌虚宗的外门长老!”有人小声说,“听说能活三百岁,元婴大成!”
“嘘,别吵,要讲道了!”
苏砚没挤进去,站在人群后头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仍攥着那包药。他不认得这位长老,但那一身气势做不了假,灵息凝实,周身气场压得地面青砖微微发暗,确实是正经修行有成的人物。
长老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贴着耳朵响起:“诸位凡民,今日我奉宗门之命,下界传道。”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修行为何?为长生,为超脱,为跳出轮回苦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而阻你登仙之路者,非妖非魔,正是你们心中所念,亲情、恩情、旧情、痴情,皆是心魔。”
底下有人点头,有少年低声重复:“心魔…心魔…”
“父母之恩,是拖累;兄弟之情,是牵绊;邻里互助,是耗损自身道基。”长老声音渐厉,“凡人所谓‘善良’,不过是软弱的借口。今日你帮一人挑水,明日他便赖上你;今日你施一碗饭,他便当你该施一辈子。情义如藤,缠住道心,越缠越死!”
苏砚的手指动了一下,药包被捏出一道折痕。
“唯有斩情断念,方可轻装上阵。”长老抬手一挥,空中浮现几个金光大字:七情尽斩,六欲皆空,方登大道。
台下一片哗然,却是兴奋的哗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近日修行滞涩,原来是前日给妹妹补了衣裳,动了怜惜之心!”
“我昨儿还替王婶喂了鸡,现在想想,真是自毁根基!”
“从今往后,谁再求我帮忙,一律不理!修仙要紧!”
苏砚听着,胸口像是被人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药包,那点温热还在,可周围空气却冷了下来。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他身边跑过,冲进人群大喊:“爹!我以后再不叫你爹了!修行要断亲缘,我得先改口!”
他爹愣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竟用力点头:“好!这才像个修士的种!”
药铺掌柜也来了,站在前排大声问:“长老,我铺子里有个孤老常来赊账,我已助他三年,如今是否该断?”
“断!立刻断!”长老斩钉截铁,“助人一时,损道千年。你每施一文,便是给自己种下一缕妄气,积多了,走火入魔都是轻的!”
掌柜连连称是,转身就走:“我这就回去把账本烧了!仁义道德,全是障道之物!”
苏砚站在树下,没动。
他看见昨日还笑着递给他半块炊饼的摊主,此刻正冷冷推开扑上来抱腿的小孙子:“莫碰我!你这一抱,我今日修行全废!”
孩子哇地哭出来,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一边赔笑:“长老恕罪,小儿不懂事,明日我就送他去宗门洗心堂,好好教规矩!”
笑声、应和声、发誓断情的声音混成一片。仿佛一夜之间,镇上人人都明白了,原来活得有人味,才是错的。
苏砚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人间拙记》的封皮,薄薄一本,却像石头一样沉。
他想起昨夜买药时,陈婆婆拉着他的手说:“砚哥儿,你娘要是还在,定会为你高兴。”
那时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来,那句话是暖的,像冬日里晒过的棉被。
可今天,这种话不会再有了。
以后谁再说“你娘会为你高兴”,大概会被当成疯子。
台上,长老越说越激昂:“记住!情深者,必堕轮回;薄情者,方登仙途!今日你们谁若还念着谁,谁若还想着报恩还情,那就是自甘堕落,永无出头之日!”
“我们不要堕落!”
“我们要成仙!”
“断情!断念!断牵挂!”
口号一声高过一声,少年们举着手臂,脸上泛着光,像是终于找到了人生方向。
苏砚闭了闭眼。
耳边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日在客栈门前,周彦站在石阶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喃喃问:“我是不是,亏欠过谁?”
那时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那句话从何而来。
可现在他懂了。
那个人,听见了心里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瞬,也动摇了。
而今天,这里所有人,都在亲手把自己的心门焊死。
锣声又响了三下,长老袍袖一甩:“今日传道已毕,若有愿入宗门者,三日后随执事弟子启程。记住,带上你的决心,别带上你的心。”
灵光一闪,他人已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黑线,眨眼消失在天际。
人群久久未散,还在热烈讨论。
“我回去就把爹娘的牌位收了,免得看见动情。”
“我把小时候的玩具全烧了,都是执念!”
“我连狗都不养了,怕它死了我伤心,影响修行!”
苏砚转身,慢慢往回走。
街上还是那条街,可走着走着,就觉得哪儿都不对了。
早点摊的蒸饼还在冒热气,可没人笑了;
巷口的老李头蹲在门口抽烟,儿子路过连个招呼都不打;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冷清。
他走到陈婆婆家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砚哥儿?”她咳嗽两声,“这么快就买回来了?”
“嗯。”他把药包递过去,“陈皮,掌柜称了双份,说您咳得厉害,多煮几次。”
老太太接过,手有点抖:“你这孩子…怎么还帮人啊?如今都说,帮人损道…”
“我不修那种道。”他说。
老太太怔了怔,眼里忽然有点湿。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到巷尾,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广场。
人已经散了,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块黑毯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像口盖住的棺材。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轻轻说了句,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
“你们修空心道,我修实心道。”
风从东边吹过来,掀起他额前一缕碎发。
他抬手捋了下,步子重新迈开,依旧平稳。
手插进袖口,指尖再次触到那本《人间拙记》。
这一次,他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