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青溪镇的屋脊,瓦片上露水滑落,打在檐下石阶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苏砚推开院门,布鞋踩在微湿的巷道里,脚步轻稳。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昨日答应帮陈婆婆代买的陈皮,药铺一开门就得去,晚了怕人多。
他走得不急,路过早点摊时闻到蒸饼香,也没停。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掉叶子,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随手拂下,继续往前。
与此同时,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扇被猛地推开,周彦站在窗前,一手扶着框,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他昨夜几乎没合眼,胸口像压了块浸水的棉絮,沉得发慌。调息三遍,灵息走到心脉就卡住,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里头缠着打结。他越想静心,脑子里越冒出些零碎画面:一张草席、一只粗碗、药气混着柴火味…全是梦,可又不像梦。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影子赶出去。一个凡人小镇,能有什么干扰?定是近日赶路耗神,外加这地界灵气稀薄,才导致修行滞涩。他给自己找了个由头,心里才舒服点。
“得出去走走。”他低声说,顺手抓了件外袍披上。
楼下堂倌见他下来,连忙迎上来:“周公子早啊,用点粥不?今儿熬的是山药小米,养胃。”
“不必。”周彦摆手,语气冷了些,“清净地方都难寻,还谈什么养胃。”
他抬脚跨出客栈门槛,正要往镇西去,忽然胸口一紧,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人同时低语,说的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他站住,扶住门框,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就在这时,苏砚从斜对面巷口转出来,步子照常,目光平视前方,心里想着药铺掌柜爱啰嗦,待会儿得耐心等他称药包好。他经过周彦身侧,两人相距不过半尺,衣角差点蹭上。
那一瞬,苏砚心头掠过一个念头,母亲当年端药的模样,低头吹了吹热气,才递过去。这念头干净、平静,没有怨,也没有求,只是记得。
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一股极淡的气息自他身上漾开,像风吹过水面,不起波澜,却已渗透。
周彦浑身一震。
耳畔的杂音戛然而止,胸中的闷堵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拨开,豁然松动。他猛地吸进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底浮出,四肢百骸骤然通透。他愣在原地,眼睛睁大,下意识回头。
苏砚已经走过三步远,背影清瘦,布衣洗得发白,肩头还沾着片落叶,随着步伐轻轻颤动。他走路的样子和镇上任何一个年轻人没两样,不快不慢,甚至有点木讷。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让自己十年未破的心障竟松动了?
周彦盯着那背影,心里翻腾起来。他不信邪,又运功试了一遍,灵息顺畅无阻,连昨日那种莫名烦躁也消了大半。这不是巧合。他确定。
“那人…是谁?”他喃喃出声。
视线追着苏砚的身影,直到对方拐进主街岔口,消失在一家药铺门前。他站在原地没动,晨风拂面,吹得衣袖微扬,可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瞬,自己为何会在那个平凡少年经过时,突然清明?
他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暖意,像冬日晒过太阳的石板,不灼人,却踏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被清理过的轻盈。荒唐。一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竟能影响自己的心境?别说修到他这境界,便是初入修行的弟子也不会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
他站在客栈门前石阶上,久久未动。镇上的声音慢慢回来:挑担的吆喝、狗吠、远处孩童嬉闹。一切如常,唯独他心里多了个解不开的结。
他再次望向药铺方向,嘴里无意识重复:“这人…我是否见过?”
话音落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碗药,边缘有些裂纹,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双粗糙却温柔的手。那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渗着血丝。
他呼吸一顿。
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疼,却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浮上来,不是悔恨,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空落落的不安,好像自己丢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偏偏记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修行反噬的余波。可那股暖意还在,像根细线,牵着他往某个方向拉。
“不可能…”他低声说,“我一个人撑过来的,哪来的恩?”
可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
他站在原地,望着苏砚消失的方向,第一次生出疑问:
我是不是,亏欠过谁?
苏砚在药铺里等着,柜台前站着两个妇人,正为一包甘草争斤两。他不急,掏出纸条递给掌柜,后者接过一看,笑着说:“陈家婆子又犯咳喘啦?你这孩子常来,我都记熟了。”
他点头,顺手帮旁边一位老翁把滑落的药包扶正。老翁感激地笑了笑,他也回了个笑,不多话。
外面阳光渐亮,照在街道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他接过包好的陈皮,道了谢,转身出门。
风从东边来,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抬手捋了下,继续往回走,步子依旧平稳。
身后,客栈门前,周彦仍立在石阶上,身影被阳光拉得细长。他没再说话,也没进去,只是望着那条通往镇东的小路,眼神第一次有了裂痕。
而苏砚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天的药买得顺利,陈婆婆该高兴了。他摸了摸怀里的药包,确认没漏,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