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松胸口那股憋闷一直到了临时集市尾。他看见两个人正在和一个年轻人交易粮食，那年轻人背对着他，身形瘦得像一根立不稳的竹竿，对面那个收粮的穿短袄的壮汉正把一袋粮食拎上板车，也没多看，正要拐上主道，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站住。”
他停下来，转过身。正是刚刚收粮的两个人。壮汉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刚收来的粮袋，身后跟着一个矮个子，脸型瘦长，眼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常年眯着眼。那人的目光从林清松身上扫过去，在他旧布包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刚才，在集市里多嘴了。”壮汉说。
“我说了什么？”
“你跟那个人说了什么？”壮汉把粮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我们在那边都看见了。”
林清松看着他，没有说话。矮个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比壮汉低，像是故意压着不让街上的人听见：“外乡人，你路过就路过，别在粮市上蹚浑水。谁家粮什么价，不是你说了算的。”
街上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林清松站在巷口的墙边，感觉到后背贴着粗粝的土坯墙面，硌着肩胛骨。“我没有多嘴，”他说，“只是说了事实。”
壮汉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出更多的话来。旁边矮个子也没说话，只是看了壮汉一眼，微微偏了一下头。壮汉把粮袋往肩上一扛，又看了林清松一眼，眼里有轻蔑，也有警告，抬脚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一家粮铺的旧布幌子被风吹起来一角，上面墨迹洇开的“庞”字若隐若现，随即又落了下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林清松站在那里，后背还贴着墙。他离开墙，走向主街。拐过街角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刚刚卖粮的年轻人蹲在巷口墙根下，空粮袋叠好放在脚边，垂着头，手搁在膝盖上。他蹲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忘了弹回来的树。林清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窝在墙根底下。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先开了口：“刚才那两个人找你了？”
“嗯。”
“他们问你什么？”
“让我别多嘴。”
年轻人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说：“他们都是给前面镇上粮行跑腿的。粮行东家姓庞，那条街上七家粮铺，五家是他的。谁家的粮什么价，他定的。你刚才说那是上等粮，他们听见了。”
林清松窝在墙根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卖粮？他们收的价便宜，你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看看？”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个姐姐，嫁到南边的镇上了。去年冬天托人带过话，说家里也紧，顾不过来。”他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更低的声音，“以前我爹活着的时候，粮行不这样。他认识庞东家，早年一起做过买卖。后来我爹病了，地里的活落下来，我接手之后就没和他再见过面。我爹走后，粮价就开始往下落。”
他低着头，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出去，石子滚了两圈，停在了路中间。“粮价？”他轻声说，像是在问自己，“没变。变的不是粮。”他弯腰把脚边叠好的空粮袋捡起来，夹在腋下，“他家粮铺不缺粮，就像你前头告诉那个老汉说他的粮好，价格可以更高。可他不缺粮，他就不收。那个老汉最后怎么样，你没看见吗？我也是一样的，知道，但是没有办法。”
林清松蹲在墙根下，听完之后没有站起来。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去。”年轻人说，“地里还有几袋粮，等庞东家那边来人收。”
“要是他还不收呢？”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再等。等到他收为止。”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等到他收的时候，他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我能怎么办呢？”
林清松蹲在那里，手里的拳头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了。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轻。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个好人。”他说，“可你路过。路过的人说的话，留不住。”他把空粮袋夹在腋下走了，没有回头。步子有些乱，背是弯的，像是每走一步都要卸一口气。
林清松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从荒镇到这里，他一直在往前走，遇见了许多人——端空碗的、倒在田埂上的、抱着孩子的、收粮的。他以为自己能帮他们。可那个年轻人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说了，他走了。你走了以后，他还是会回来，还是得卖给他。”
他想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手撑着墙站直的时候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最近炼体有了些底子，换作从前怕是已经栽在地上了。他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松开扶着墙的手。
他走回集市口，杨先生已经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了。他过去坐下，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先生。”他说。
“嗯。”
“我今天在集市，帮一个人说了句话。我说他的粮是上等。”
“后来呢？”
“后来收粮的人走了，粮还是没卖出去。那个年轻人说，粮行东家知道他没人撑腰，所以敢压他的价。他说我说了，撑了腰，可我走了之后，他们还是要卖。”
杨先生没有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是直起腰来，总会有公道。人心不坏，总会有好的结果。现在发现粮价压着，人也会一直弯着，要活着，总有人弯下去。”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得杨先生道袍的边角微微动了一下。
“先生，我总觉得……我要做点什么。可我该做什么呢？”
杨先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帮那个老汉分粮的时候，你觉得你在做什么？”
林清松想了想。“我觉得我在帮一个人。”
“那你帮完之后呢？”
“他走了。粮还是没卖出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蹲下去？”
林清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蹲在板车旁边分捡粮食的时候，手伸进粮袋里，一粒一粒把沙土和碎叶挑出来。那时候他没有想“帮完之后会怎样”，他只是蹲下去了。“……因为他在那里。”
杨先生没有再问。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林清松坐在那里，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慢慢沉下去。他轻声说，“粮价会一直压着，可总要有人蹲下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