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右手已经全搭在剑柄上,指节压进布条缠绕的凹槽里。他低眼看了儿子一眼,又抬起来,目光扫向左侧林子深处。树影层层叠叠,落雪开始变密,一片片白扑下来,盖住腐叶,也盖住脚印。
阿溟往前半步,把阿狰整个挡在身后。她左手按在左臂烫伤处,掌心贴着布条下的灼痛,眉骨至耳垂的淡粉色巫纹微微发烫,像有热流在皮下缓缓游走。她没说话,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别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三人站成一线,背靠背。山谷入口就在前方二十步外,窄道两旁是陡坡,此刻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迅速收窄。
然后,有人踩上了坡顶。
一连串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积雪上没有陷下去,反而是雪面浮起一圈圈暗红符印,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四道黑影从四个方向同时出现,立于山坡高处,披着玄霄派制式黑袍,兜帽遮脸,手中各持一块刻满锁链纹的令牌。
他们没冲下来,只是静静站着,像四根钉入山体的桩。
苍夙缓缓拔剑,断刃出鞘三分,寒光映着雪地泛出青白。他右臂伤处隐隐抽痛,每一次发力都像有碎玻璃在经脉里刮,但他没退。他站在最前,肩背微沉,将妻儿完全护在后方。
阿狰蹲下身,双手紧紧攥住左耳的祖龙牙耳坠。那枚牙是出生时就挂在身上的,冰凉坚硬,此刻却被他握得发烫。他不敢抬头看那些黑袍人,只盯着地面,雪还在落,可奇怪的是,靠近他们脚边的雪片还没落地就化成了雾气,露出底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刻痕,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蔓延。
阿溟瞳孔微缩。她认得那种纹路。锁龙符,但比之前在遗迹里见过的更密集,更深,像是活的一样,在雪下缓慢爬行。
“他们在布阵。”她低声说,嗓音干涩。
苍夙点头,没回头:“不能让他们闭合。”
话音刚落,最高处那名黑袍修士忽然举起令牌,口中吐出一个音节,短促而尖锐。其余三人立刻响应,同时结印,指尖划过空气,留下赤色残影。地面震动了一下,那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顺着山坡向下延伸,如血藤缠绕,迅速连接成环。
山谷出口瞬间被一层红雾笼罩,雾中隐约浮现巨大的符文轮廓,边缘扭曲跳动,像是某种封印正在成型。
阿狰咬住嘴唇,小声问:“娘…我们出不去了吗?”
阿溟没答,只是将他往自己腿后拉得更紧。她双眼盯着上方黑袍人,手指悄悄摸向腰间七根分色巫骨绳中最短的那一根。那是老巫祝留给她的最后一根驱邪绳,从未用过,今日若破,便是撕脸。
苍夙盯着那道红雾封门,脑中飞快计算距离与角度。他右臂使不上力,肋骨旧伤遇冷便胀痛难忍,强行突围只会让全家暴露在追击之下。可若等阵法完成,别说逃,连反击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低声道:“等我动,你就带阿狰往右后方撤,那里坡势缓,有岩缝可以藏身。”
阿溟摇头:“我不走。”
“你必须走。”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他最后的盾。”
她没再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仍扣在那根短绳上,指腹摩挲着绳结的疙瘩。
雪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横扫林间,打在脸上生疼。四名黑袍修士不再动作,而是围成固定方位,持续催动阵法,空中符文越来越清晰,红雾翻涌如沸水,封锁线不断向内收缩。
阿狰突然抬头,看向父亲的背影。那件破损的玄色战甲早已斑驳不堪,右肩裂口处还残留着昨夜疗伤时敷的草药痕迹。可他就那样站着,一寸未退。
他松开耳坠,悄悄伸手,从虎皮小袄内侧摸出一样东西,是昨天母亲塞进他包袱里的那块干粮,还没来得及吃。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重新握紧拳头。
他不哭了。他知道现在不能哭。
一名黑袍修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冰冷:“交出祖龙容器,留你们全尸。”
苍夙冷笑一声,终于开口:“连正脸都不敢露,也配谈生死?”
对方沉默片刻,再度举牌,咒语声再起。地面锁链纹全面激活,红雾猛然暴涨,山谷出口彻底被封死,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阿溟眉间巫纹一闪,热流窜上太阳穴。她知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她正要扯下那根短绳,苍夙却忽然抬手制止。他眯眼看着空中符文的流转节奏,低声道:“等等,他们阵眼不在人身上。”
阿狰耳朵动了动,也察觉到了。风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机关齿轮在转动。他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在右侧山坡半腰,一块突出的岩石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爹。”他小声唤。
苍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神一凝。
阿溟也发现了:“机关匣。”
“一人去毁,两人拖住。”苍夙迅速判断,“我去引火力,你带阿狰绕后,炸它。”
“不行,你伤着。”阿溟拒绝。
“你是唯一能近身而不触发预警的人。”他盯着她,“相信我。”
她看着他,雪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金纹从右眼下一直延伸到鬓角,像一道未愈的伤。她终于点头:“三息内,我必出手。”
苍夙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断剑全数出鞘,剑锋直指山顶黑袍人:“想拿人,先问过我这把残剑!”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左脚蹬地,身形如箭射出,直扑正前方封锁线。
四名黑袍修士齐声念咒,红雾中骤然伸出数条火舌般的锁链,朝他缠绕而去。他挥剑斩断两条,第三条擦过肩甲,火星四溅。他借力翻转,落地时踉跄一步,右臂剧痛让他几乎跪倒,但他强行稳住,再次冲上。
阿溟趁机拉着阿狰贴着左侧岩壁疾行,脚下积雪湿滑,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阿狰紧跟其后,小手仍攥着耳坠,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岩石。
十步。五步。三步。
她抽出那根短绳,指尖划破掌心,鲜血滴落绳上。巫骨染血,瞬间泛起微弱粉光。
前方岩石后,机关匣的齿轮声越来越急。
她抬脚,猛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