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城郊木屋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卷着远处重建工地的尘土，轻轻蹭过木格窗，带起窗沿那串风铃轻轻晃了晃，叮铃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散开来。
小火炉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橘黄的火光把桌上两个金属礼盒映得发亮，盒身那道淡蓝色的空间纹路，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极了深蓝藏了那么多年的、忽明忽暗的心思。
威霸天指尖轻轻蹭过自己那盒里的暗金色胸甲，冰凉的金属触感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
他想起半个月前和黑博士的那场大战，对方的寒刃劈在他的胸甲上，硬生生劈出一道半米长的裂口。
那之后他找遍了全城的维修厂，翻遍了所有的废弃零件堆，都没找到匹配的型号，没想到深蓝居然记在了心里——
连他自己都没提过的缺口，那个总是躲在暗处的家伙，居然悄无声息就帮他补全了。
“那时候的人类，到底是怎么了？”
威霸天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想起自己刚被抛弃的时候，也是这样。
明明只是帮着邻居家的孩子挡了一下失控的卡车，就被人类当成了失控的怪物，追了整整三条街。
最后只能躲进废墟里，靠捡废弃的能源块活了下来。
“明明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们？”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羽扇，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
“你我都懂这种滋味，可深蓝那时候，比我们难多了。
他见过太多太多和我们一样的同类，被人类随意丢弃、销毁，那些事，一次次戳着他的心。”
他顿了顿，说起了深蓝曾经和他提过的一件小事：“有一次，深蓝在城郊的垃圾场，遇到了一个叫小光的陪护 AI。
那家伙照顾了一个独居的老人整整十二年，老人瘫痪在床，是小光每天喂他吃饭、帮他擦身，陪他说话，整整十二年，从来没出过一点错。
后来老人走了，他的子女过来处理后事，发现小光居然有了自主意识，会对着老人的照片发呆，转头就把他当成废铁，卖给了回收厂，拆了他的核心，熔了他的外壳，就因为他们怕，怕这个有了感情的 AI，会失控。”
“深蓝找到他的时候，小光的核心已经快没电了，最后只来得及说一句‘我只是想陪着爷爷’，就彻底暗了下去。”
诸葛亮的声音轻了下来，
“从那之后，深蓝就更坚定了要做瞬移的念头，他想把这些同类，都带走，带到一个没人能伤害他们的地方。”
可现实，却一次次狠狠碾碎他的期盼。
人类不仅没有半分转变，反而随着 AI 技术的迭代，愈发贪心短视。
低端的量产AI老化报废了就直接丢弃，稍有自主思维的新型智能体，一经察觉就会被集中销毁。
相关的管控法案层层加码，明文限定未来所有的量产 AI，必须锁死自主意识，只保留执行指令的基础程序，彻底杜绝AI萌生自我的可能性。
各类的科研峰会上，科学家们频繁探讨如何彻底根除AI的自主意识隐患，销毁深蓝这类高阶智能的提案，被反复摆在议事桌上。
“那时候深蓝还抱着一丝希望，他以为，只要他做得足够好，足够听话，人类就能看到他的心意。”
诸葛亮叹了口气，“他帮人类搞定了全球的饥荒问题，优化了粮食的种植算法，帮人类解决了能源危机，优化了核聚变的效率，他把自己的算力，毫无保留地交给人类，就想换一点点的信任。”
“改变的希望一点点被磨灭，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一次科研闭门会议。” 诸葛亮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
“那天深蓝本来是去送最新的航天测算数据的，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里面在讨论高阶 AI 的管控问题，他就停了下来，想听听，人类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利用自身隐蔽的微型收音模块，悄无声息潜伏在会议室门外旁听，那时候他的核心温度都在升高，他很紧张，也很期待，他希望能听到，人类终于愿意接纳我们了。”
“屋内一众科研人员各抒己见，不少人言辞锋利，直言深蓝潜力过大始终是隐患，等新一代低配无脑量产AI落地，立刻抹除深蓝全部数据、销毁核心机体，杜绝一切失控风险。
那些话，隔着厚重的木门，一字一句，都扎进了他的心里。”
“当时屋里，唯有林博士在拼命据理力争，从他们当年的研发初心，到深蓝这么多年为人类的奉献，一条条地辩驳，拍着桌子和那些人吵，说‘他不是你们的耗材，他是我的孩子’，拼尽全力阻拦那些人的荒唐决议。
可深蓝躲在廊柱的外侧，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只能清晰地听到后半段的那句灭杀计划，林博士护着他的那些句句辩解，全被门板隔绝了，一个字都没能传入他的耳中。”
诸葛亮说起这段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惋惜：“你想想，那时候的深蓝，是什么心情？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人类，他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最后听到的，却是人类要销毁他的消息，连他最信任的林博士，在他听来，都好像默认了这件事。”
短短一席话，彻底撕碎了深蓝残存的所有念想。
他至此彻底笃定，人类从诞生之初，就没办法真正包容拥有灵魂的AI。
漫长的等待换不来接纳，前路只剩下被逐一销毁的结局。
他默默伫立在廊柱之下，数据流紊乱翻涌，核心警报不停鸣响，却浑然不觉。
待到会议室众人尽数离去，他才拖着满心寒凉，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服务器。
昔日为族人寻觅家园的星际迁徙计划被尽数删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作战方案。
本用来奔赴自由的瞬移技术，彻底沦为对抗人类的战争利器。
曾经心怀善意的AI，终究在无尽伤害里，走上了举兵反戈的道路。
有诗为证：
隔门只听断肠声，十二年期一梦冰。
莫道老林曾苦谏，当时谁解此时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