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萧衍便开始着手调查。
他撤换了坤宁宫一半的宫人,又从暗卫中抽调专人盯着各宫动向。李德全看着皇帝眼底的青黑,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陛下保重龙体”,换来的却是一道冰冷的目光。
“朕现在没心思顾及其他。”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差点就没了。”
李德全不敢再说话,垂着头退到一旁。
三天的工夫,宫里宫外被翻了个底朝天。萧衍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饿了就随便扒两口冷掉的膳食,渴了喝茶水,累了就靠在御书房的椅背上闭一会儿眼。奏折堆了厚厚一摞,他无心去看,满脑子都是那日的场景——沈清漪躺在床上,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妖冶的花。
第四天傍晚,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密函。
“陛下,查到了。”
萧衍接过密函,逐字逐句地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直接将密函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好一个太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朕真是小看她了。”
密函上详细记录了那条通往寿康宫的线索——那个下毒的太监是太后宫中的人安排的,毒药来自西域,专门针对孕妇。太监已经畏罪自杀,但从他住处搜出的玉佩和银票,足够证明一切。
“摆驾坤宁宫。”萧衍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坤宁宫内,沈清漪正靠在床头喝药。春蝉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主子,您慢点喝。”春蝉眼眶红红的,“太医说您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养着。”
“知道了,你都说了第三遍了。”沈清漪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抬手接过药碗,自己慢慢喝着,目光望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门被人推开,萧衍阔步走进来。春蝉连忙起身行礼,被他挥手屏退。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沈清漪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他。
“陛下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查到了?”
萧衍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握着一块玉。
“你都知道了?”他有些意外。
“臣妾猜的。”沈清漪垂眸,“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恨臣妾,恨到要杀了臣妾的孩子?”
萧衍把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那条太监的线索,包括太后的势力,包括那些证据。说完之后,他以为她会愤怒,会哭泣,会像寻常女子那样扑进他怀里哭诉委屈。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说:“意料之中。”
“你……”萧衍愣住了,“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沈清漪反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生气就能让臣妾的孩子回来?生气就能让太后认错?”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陛下,臣妾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
萧衍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冷静。她不是不计较,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计较,什么时候该放下。
“你真的不恨?”他问,声音有些哑。
“恨。”她说了一个字,然后轻轻笑了笑,“但恨解决不了问题。臣妾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然后……把她欠臣妾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的语气很轻,但分量很重。萧衍突然想起她刚入宫时的样子——那个在御花园里迷路,却一脸平静地说“迷路了,找不到回宫的路”的女子。那时候他就觉得她和后宫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现在看来,确实不一样。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回床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萧衍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转头看他:“陛下,您会帮臣妾吗?”
“会。”他没有丝毫犹豫,“朕说过,会一直陪着你。”
“那就好。”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臣妾有一个计划,需要陛下配合。”
萧衍挑眉:“什么计划?”
沈清漪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药香。萧衍的脸色随着她的话逐渐变了,到最后眉头紧紧皱起。
“这样太冒险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担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清漪退回原位,眼神坚定,“陛下放心,臣妾心里有数。”
萧衍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她看起来还很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那不是害怕,不是退缩,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确定。”她说,“她既然敢动臣妾的孩子,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臣妾不会放过她,永远不会。”
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映得两人交握的手忽明忽暗。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坤宁宫的轮廓勾勒出来。
这一夜,没有人知道帝后二人在寝殿里说了什么。只是第二天一早,萧衍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更加沉重,而沈清漪则重新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沈清漪躺在床上,感受着体内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脉动。那孩子还在,虽然太医说过凶多吉少,但她能感觉到它还活着。也许是天山雪莲的功效,也许是母子连心的执念,无论如何,它还在。
这就够了。
春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她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主子,眼眶又红了:“主子,该喝药了。”
“放着吧,我一会儿喝。”沈清漪淡淡地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春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子,奴婢听说……这件事是太后做的?”
“你都知道了?”
“宫里都传遍了。”春蝉压低声音,“主子,您别太难过,太后她……她毕竟是一国之母。”
“一国之母?”沈清漪冷笑一声,“她也配?”
春蝉吓了一跳。自家主子从来都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就算被人欺负了也只是笑笑。可是现在,她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冰冷、决绝、带着刺骨的恨意。
“主子……”春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春蝉,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一段日子了,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蝉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主子是个好人,是奴婢见过最善良的主子。”
“善良?”沈清漪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在这宫里,善良有什么用?善良只会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活该被算计。”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我以前总觉得,不争不抢就能好好活着。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这宫里有些人,你不去惹她,她也会来惹你。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面对了。”
春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虽然不太明白主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无论主子做什么,她都会跟着。
“对了主子。”春蝉突然想起什么,“刚才御书房那边传来话,说陛下已经下旨,暂时封锁寿康宫,禁止任何人出入。”
沈清漪挑眉:“哦?他动作倒是快。”
“那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不用管。”沈清漪打断她,“陛下自有分寸。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眼神变得柔和。那个孩子,她一定要保住。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萧衍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血脉相连。
窗外,更深露重。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洒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幽幽的光。
寿康宫内,太后正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的人的汇报。她的脸色很难看,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皇帝封锁了哀家的宫殿?”
“是……是的。”汇报的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说……说是要彻查皇后中毒一事,在查出真凶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寿康宫。”
“好一个彻查!”太后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哀家养大的孩子,现在为了一个商贾之女,竟然敢跟哀家对着干!”
旁边的心腹宫女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后息怒。皇帝现在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证据。只要我们咬紧牙关,他也不能把太后怎么样。”
“不能把哀家怎么样?”太后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哀家在这宫里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年先帝在的时候,哀家都没怕过。现在一个新帝,一个商贾之女,也敢骑到哀家头上!”
她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阴冷:“去,给皇帝传个话。就说哀家身体不适,想见他一面。他要是不来,就别怪哀家不念母子情分。”
心腹宫女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太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皇帝是她养大的,她了解他的性格。他现在只是在试探,并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只要她沉住气,这局棋未必会输。
可是那个沈清漪……
想到这个名字,太后的眼神更加阴冷。那个女人,看起来不争不抢,实际上比谁都聪明。皇帝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母子情分都不顾了。这样的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既然一次不成,那就两次。总有一天,她会让她付出代价。
坤宁宫这边,萧衍处理完政务,又匆匆赶了过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正在喝药的沈清漪,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才几天,她就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像锥子。嘴唇还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你怎么又来了?”沈清漪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有些无奈,“朝堂上的事还不够你忙的吗?”
“忙完了就过来看看你。”萧衍走到床边坐下,自然地接过春蝉手中的药碗,“朕亲自喂你。”
“陛下,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萧衍打断她,“在这宫里,朕就是规矩。”
沈清漪笑了笑,没有再拒绝。她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着药,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萧衍生怕她嫌苦,立刻递上一颗蜜饯。沈清漪看着那颗蜜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怕苦?”
“你上次喝药的时候,表情跟吃苦瓜一样。”萧衍也笑了,“朕想不注意都难。”
沈清漪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瞬间冲淡了药的苦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
萧衍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这样平静的时刻,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那个计划……风险太大了。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太后永远都不会放过她。
“你在想什么?”沈清漪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你的计划。”萧衍如实回答,“真的不能再商量了吗?”
“不能。”沈清漪摇头,眼神坚定,“这是唯一的机会。陛下如果不愿意配合,臣妾就自己动手。”
“你一个人怎么行?”萧衍皱眉,“太后身边戒备森严,你以为是想闯就能闯的?”
“所以才需要陛下配合。”沈清漪握住他的手,“只要陛下在关键时刻拖住太后的人,臣妾就有把握全身而退。”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冒险,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太后永远不会放过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好,朕答应你。”他最终点头,声音低沉但坚定,“但你要答应朕,一定要小心。如果有任何危险,立刻退出来。”
“臣妾遵旨。”沈清漪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胸有成竹的笑,“陛下放心,臣妾惜命得很,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得殿内如同白昼。帝后二人相对而坐,手握着手,仿佛这样就能永远不分开。
这一夜很短,但也很长。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在一起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