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沈清漪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肚子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砍着，每一下都疼得她冷汗直流。她想哼一声，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帐顶明黄色的锦缎——是坤宁宫的寝殿，她自己的地方。然后她看见了萧衍。
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了一样。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第一个反应是：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吗？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见，“你几天没睡了？”
萧衍原本低着头在想事情，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沈清漪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虽然无神，但确实是清醒的。
“清漪！”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疼得皱起眉头，“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疼……”她皱起眉头，“你抓疼我了。”
萧衍赶紧松开手，但眼睛还是牢牢盯着她，像是怕她随时会消失一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太医！传太医！”
殿外的李德全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清漪看着萧衍紧张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想笑。这可是皇帝啊，九五之尊，现在却像个普通的丈夫一样守在妻子床边，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看起来好累。”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
“疼。”她说，“肚子疼。”
“太医马上来。”他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你先忍忍，张太医很快就到。”
“我不想喝药。”她说，“太苦了。”
“不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必须喝。”
“可以不喝吗？”
“不可以。”
两人像平时斗嘴一样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沈清漪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男人，明明担心得要死，却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殿门被推开，张太医带着几个太医匆匆走进来，跪了一地。
“给皇后诊脉。”萧衍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
张太医上前，手指搭在沈清漪的手腕上诊了片刻，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转过身，向萧衍叩首：“陛下，皇后娘娘已无生命危险，只需好好调养即可。”
萧衍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只是……”张太医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萧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只是皇后娘娘腹中的胎儿……”张太医低下头，“恕老臣无力回天。”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漪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抽离了。那是她的孩子，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他的存在，就这样没有了。
萧衍挥手让太医住口，回头看向沈清漪。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疼。
“孩子我们会有的。”他说，声音低沉但坚定，“以后还会有的。”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殿内的烛火摇曳着，映照着两个人沉默的身影。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你去睡龙床吧，这里太小了。”晚上，沈清漪靠在床头，对萧衍说。
他摇头：“不去。”
“为什么？”
“朕要看着你。”他说，“万一你晚上……”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
“万一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别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沈清漪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男人，明明怕失去她怕得要死，却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你去睡吧，我真的没事了。”她说，“而且这里太小，你睡不好的。”
“朕说过，不去。”他的语气很坚决，“你要是累了就睡，朕在这里守着你。”
沈清漪无奈，只能由他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但比白天好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她睁开眼，看见萧衍正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眼神复杂。
“它还在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太医说孩子没了，但它还在动。”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腹部确实有轻微的动静。那是生命的力量，哪怕到了这一步，它还在顽强地存在着。
“也许……”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也许孩子没事呢？”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个人依偎的身影，劫后余生的温暖在殿内静静流淌。
夜深了，烛火已经换过几茬，萧衍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沈清漪看着他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疲惫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你真的该休息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会有事的。”
“不行。”萧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还在发烧，朕不放心。”
“我哪有那么脆弱。”她虚弱地笑了笑，“我都从鬼门关回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提到这个，萧衍的语气瞬间变得严厉，“你知道太医说毒已入膏肓的时候，朕……朕……”
“你怎么了？”她问明知故问。
“没什么。”他也别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但沈清漪分明看见了他的眼眶又红了。这个男人，明明刚才还凶巴巴的，现在又脆弱得像个小孩子。
“陛下。”她轻声叫他，“听说您哭了？”
“谁说的？”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僵硬，“朕没有。”
“李德全说的。”她继续逗他，“他说您守在我床边，哭得可伤心了。”
“李德全这个月的月银不想要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但耳朵根却微微红了。
沈清漪忍不住笑了，但因为扯到了肚子上的伤，笑容瞬间变成了龇牙咧嘴的疼痛表情。
“别乱动。”萧衍赶紧按住她，“小心伤口又裂开。”
“陛下，您刚才说您哭了吗？”她还不死心，继续追问。
“没有。”他的回答简洁有力，“你看错了。”
“您看，您耳朵都红了，还说没有。”
“那是烛光照的。”
“陛下，您也会害羞啊？”
“沈、清、漪。”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罚你？”
“您舍得吗？”她歪着头看他，像一只慵懒的猫，“您要是舍得，早就走了，也不会在这里守着我。”
萧衍生平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床上这个虚弱得随时会晕过去但嘴巴依然很厉害的女人，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宠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气朕。”
“臣妾哪敢气您。”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开始打架，“臣妾只是想……只是想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愿意守着臣妾……”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睡着了。
萧衍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容颜，眼眶又忍不住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傻瓜，是朕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留在朕身边，谢谢你愿意给朕生孩子，谢谢你……愿意醒来。”
窗外更深露重，烛火摇曳了一夜，萧衍就这样守了她一夜。第二天清晨，沈清漪醒来的时候，发现萧衍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生怕她会跑掉一样。
沈清漪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这个男人，是真的在害怕失去她。不是因为她是皇后，不是因为她怀着孩子，而是因为……她只是她，沈清漪。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想要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萧衍惊醒，抬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立刻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摇头，声音还很虚弱但很清晰，“臣妾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真的愿意为了臣妾做任何事吗？”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愿意。”
“那您会一直陪在臣妾身边吗？不管发生什么事？”
“会。”他没有丝毫犹豫，“你是朕的皇后，是朕认定的人。朕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永远。”
沈清漪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真心实意的笑。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从他守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臣妾也会一直陪着您的。”
萧衍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女人，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在为他着想——问他有没有吃饭，问他要不要睡觉，现在又说会一直陪着他。她明明才是最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人，却总是先考虑到他。
“清漪。”他叫她，声音有些哑，“你放心，孩子的事……朕一定会查出真相，给你和我们的孩子一个交代。”
沈清漪握住他的手：“陛下，臣妾不求别的，只求您不要太过劳累。您已经几天没合眼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你这是在关心朕？”他挑眉，故意逗她，“刚才不还赶朕走吗？”
“臣妾是关心您的龙体。”她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您要是累垮了，谁来保护臣妾和孩子？”
“你啊……”他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满是宠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调侃朕。”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人生，也翻开了新的篇章。无论前方有什么困难和挑战，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