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某种张牙舞爪的怪兽。
沈清漪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去了。她的嘴唇泛着青紫,呼吸轻得像羽毛,仿佛随时会飘散在空气中。
萧衍站在床边,背脊挺直,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髓里。
太医们跪了一地,为首的老太医诊完脉,手指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起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陛下……皇后娘娘中的毒极为罕见,已侵入腑脏。臣等……臣等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块碰撞,“朕要的是救活她,不是尽力。”
老太医叩首在地,声音颤抖:“陛下息怒,这毒已入膏肓,便是华佗在世也……除非有天山雪莲做药引,或可一试。”
“天山雪莲?”萧衍霍然转身,看向李德全,“传朕旨意,快马加鞭去西域取雪莲,无论用多少人命,务必在三天内带回!”
李德全应声而去,殿内的血腥气却愈发浓重。
萧衍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所有的伪装都崩塌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女人。
那张总是带着浅淡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右边耳垂的朱砂痣依然鲜红,却衬得她更加羸弱。他想起她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站在御花园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回过头,嘴角含着一抹不在意的笑。
“迷路了?”他问。
“嗯。”她答得干脆,“找不到回宫的路。”
他当时觉得有趣,这宫里居然有找不到路的女人。现在想想,她不是找不到路,是根本不想记住那些弯弯绕绕。她从一开始就在躲,躲那些争宠的女人,躲那些无聊的宴席,躲他。
可最后,她还是没躲过。
“清漪……”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温度冷得他心里发疼,“你听着,朕不允许你死。你要是敢死,朕就……朕就……”
话没说完,他的眼眶却先红了。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皇帝,这个十五岁登基、二十岁亲政、踩着无数尸骨坐稳江山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爱人的男人。
他将脸埋在她的掌心,声音闷闷的:“你说过要陪朕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你要是敢食言,朕就拆了你的坤宁宫,拆了你的沈家祠堂,让你黄泉路上都不得安宁……”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呜咽。那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变色的皇帝,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殿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得庭院一片金黄。可这份温暖,再也照不进屋里人的心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漪放在锦被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萧衍立刻抬头,死死盯着她的脸。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他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紧接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看了他一眼,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聚焦在他脸上。
“……你哭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几乎听不见。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闷闷的:“没有。”
“你骗人。”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我都看见了……”
“看见了也不许说。”他站起身,背对着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你是皇后,怎么能随便看男人哭。”
“那你……还让我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明显不继,“陛下……臣妾冷……”
萧衍立即转身,重新握住她的手。那双冰凉的小手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吓人。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去温暖她:“朕在这里,朕陪着你。不冷了,马上就不冷了……”
“陛下……”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在说什么胡话,“臣妾……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他凑近她,声音里带着颤抖。
“不后悔……遇见陛下……”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果重来一次……臣妾还是会在御花园迷路……”
“你别说了!”他的眼眶再次红了,“省点力气,等雪莲取回来,你就好了。”
“雪莲……”她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神变得悠远,“西域的雪莲……很远吧?”
“不远。”他违心地说,“快马加鞭,三天就回来了。”
“三天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那陛下……答应臣妾一件事……”
“你说,什么都答应你。”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反握住他的手:“不要……伤害臣妾的父母……他们……是好人……”
萧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她都已经这样了,还在想着别人。她的父母,她的家族,唯独没有她自己。
“好,朕答应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朕不伤害他们,谁也不伤害。你放心,你一定要放心……”
“陛下……”她的眼神开始模糊,像是随时会再次闭上,“臣妾好累……想睡一会儿……”
“不行!”他立即反对,声音陡然提高,“你不准睡!你给朕醒着!沈清漪,朕命令你不准睡!”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陛下……好凶……”
“朕就是凶,你给朕撑着!”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口,“李德全!传所有太医进来!让他们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要给皇后吊住一口气!”
殿门被推开,太医们鱼贯而入。萧衍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弦。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殿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不了他冰封的心。
“查。”他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给朕查出是谁下的毒。无论涉及到谁,格杀勿论。”
李德全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西域取雪莲的人……”
“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若是雪莲带不回来,他们也不用回来了。”
“是。”
萧衍站在庭院中,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天白云。那么好的天气,却衬得这深宫格外阴冷。他想起沈清漪说过的话——
“陛下,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他怕失去她。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像是有人用手紧紧攥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是皇帝,坐拥天下,却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多讽刺?
“清漪……”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中,“你一定要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