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溪口村。
陈小麦推开屋门，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看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爸爸！”女儿秋收从屋里跑出来，两岁多的孩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衬得小脸蛋格外可爱。
“慢点跑，别摔着。”周小兰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裹，那是给郑德厚带的礼物。
今天是大年初一，按习俗要去给长辈拜年。陈小麦抱起女儿，一家人往郑德厚家走去。
村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但两边已经盖起了新房子。赵守田家去年翻盖了五间大瓦房，瓷砖贴得锃亮。刘金宝的承包地也上了轨道，今年据说赚了不少。变化最大的还是村中央那棵老槐树，树下新修了石凳，还有太阳能路灯，晚上亮堂堂的。
这些都是这两年发生的变化。陈小麦看着这一切，心里感慨万千。
郑德厚住在村东头的老宅子里，儿子们几次要接他去城里享福，他都不肯。用他的话说就是“进了城浑身不自在”，不如守着这三间老屋和几亩地。
“德厚叔！”陈小麦在门口喊了一声。
“诶，来啦！”屋里传来郑德厚洪亮的声音。
推门进去，郑德厚正坐在炕上，精神矍铄，花白的山羊胡梳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一壶热茶。
“德厚叔新年好！”陈小麦把礼物放在桌上，周小兰抱着女儿也给老人拜年。
“好，好，都好！”郑德厚笑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秋收，“娃娃，拿去买糖吃。”
秋收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周小兰笑着点点头，她才接过红包，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爷爷。”
“诶，真乖！”郑德厚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陈小麦在炕边坐下，打量着老人的气色：“叔，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呢！”郑德厚摆摆手，“这两年村里日子好了，我心里高兴，吃嘛嘛香。”
聊了一会儿家常，陈小麦起身告别。郑德厚非要留他们吃饭，陈小麦说还要去别家拜年，老人才放他们走。
从郑德厚家出来，陈小麦抱着女儿，带着老婆在村里转了一圈。遇到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大家互相拜年，互相祝福。赵守田家门口停着一辆小汽车，是他儿子去年买的。吴桂芳站在门口喊他们进去喝茶，周小兰摆摆手说过会儿再来。
走着走着，陈小麦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那棵老槐树。
它还是那样高大，枝干粗壮，树皮斑驳，像是村里最老的老人。两年多前，他刚回村的那天，就是在这棵树下站了很久，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被城市淘汰，连个工作都找不到，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现在呢？
他看看旁边，周小兰抱着女儿，秋收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幼儿园学的儿歌。再想想家里，还有一个小家伙，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了。
工厂的规模越来越大，去年分红，每户都拿到了一万多。村里的路修好了，晚上有路灯，出门方便多了。溪口村的粉条现在远近闻名，每次去镇上，都有人主动打招呼，问他是不是溪口村的。
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啥呢？”周小兰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啥，”陈小麦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棵树挺有意思。刚来的时候，我啥都不是，站在这儿心里直打鼓。现在想想，跟做梦一样。”
周小兰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那你以后有啥打算？”
陈小麦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想了一会儿：“没啥特别的打算。就想好好过日子，把咱们村建设得更好。你看，现在日子刚刚好，我想让它一直好下去。”
周小兰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
傍晚时分，陈小麦把女儿哄睡着，一个人出了门。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一直走到当年回村时的那条山路边。站在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溪口村。
炊烟袅袅升起，从每一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来，在暮色中慢慢散开。灯火一盏盏亮起，从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
他不再是那个被城市判定为失败的人。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不是用工资和职位来衡量的价值，而是这片土地、这些人给予他的认可。
“小麦——”
远处传来周小兰的声音。她站在家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晃动。
“诶，来了！”陈小麦应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庄，转身往家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子里，和整个村庄融为了一体。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