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村委会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大红纸贴在墙上,墨迹还没干透。排在最上面的是今年的分红名单,一排排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对照,还有人直接念出了声。
“李老四,一万二千八!”
“嚯,老四家这么多?”
“那可不,他家入了二十亩地的股份,又在厂里干了半年,双份收入。”
人群炸开了锅。李老四站在最里面,胖乎乎的圆脸笑成了一朵花,嘴里说着“还行还行”,手却已经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他旁边站着他老婆,同样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推搡他一边说:“还不快去领钱,愣着干啥?”
张大爷排在后面,金额少一些,八百六十二块。他倒也不嫌少,接过钱的时分外认真地点了两遍,嘴里念叨着“够买两袋面了”。旁边有人打趣:“张大爷,您这钱够买十袋面了!”张大爷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头:“够用就行,够用就行。”
陈小麦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既高兴又有些不安。工厂刚起步,第一笔分红数目不大,但这是他给村民们的承诺——跟着他干,不会亏。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兑现承诺。要不是上次那批货及时补救回来,现在指不定啥样呢。
“小麦呢?让小麦出来说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周围的人跟着起哄。陈小麦摆摆手,想往后退,却被赵守田一把拽住了。这老小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挤进来的,笑眯眯地说:“躲啥?大伙都等着你呢。”
“守田叔,俺说啥呀……”陈小麦还想推辞,却被周围的人推到了人群前面。他看着那一双双眼睛,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喉咙动了动,清了清嗓子。
“俺……俺也不会说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年是第一次分红,钱不多,但这是个好的开始。咱们以后会更好。”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少,没想到台下掌声一片。吴桂芳在下面喊:“说得好!明年再多分点!”赵铁柱也跟着点头:“不容易,小麦这娃有担当。”李老四更是直接朝他招手:“小麦,中午上俺家喝酒去!”
陈小麦摆摆手,笑着说:“等明年分红多了再说,俺先存着点酒量。”
人群哄笑,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几个妇女开始议论今年收成咋样,谁家儿子要娶媳妇了,谁家闺女要出嫁了。赵守田在旁边跟人算账:“你家入了十五亩,分了九百六十五,比俺家多点……”
陈小麦趁乱退到一边,看着大红纸上的名字和数字。阳光照在上面,字迹显得格外醒目。他突然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还在为订单的事发愁,跑到外地跟客户道歉说好话。现在想想,真是恍如隔世。
人群渐渐散去,他还站在原地。有些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会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辛苦了”或者“干得不错”。他一一应着,心里暖暖的。
傍晚时分,他一个人走到了村东头的田边。玉米已经收完了,谷子也割得差不多,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远处有人在收最后几拢庄稼,隐约能听见说话的声音。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收获的味道。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即将翻新的土地,心里盘算着明年的计划。多包几亩地,多招几个工人,再把粉条的质量提上去……正想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郑德厚背着手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停下。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田野,带起一阵尘土。
“小麦,你是个好样的。”郑德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小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化成了这一个笑。
郑德厚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背着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早点回去,小兰和孩子等着你呢。”
陈小麦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傍晚的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色。孩子们在村口追逐嬉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老人们坐在老槐树下聊天,手里剥着豆荚。女人们在家里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他突然明白了啥叫幸福。不是多大的成就,不是多少钱,而是和这群人在一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有人信任你,有人支持你,一起熬过最难的时候,一起等到收获的季节。
远处传来周小兰的声音:“小麦——回家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去。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子里,和整个村庄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