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动了动酸痛的脖子,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
老周还在睡着,呼吸平稳。她轻轻站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窗外的天色灰蓝灰蓝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该去熬粥了。
厨房里,小米、红枣、桂圆,都是补气血的。这些天她变着花样做,就想让老周多吃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着勺子慢慢搅着,脑子里却全是下周手术的事。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剥桂圆。手指尖被染得红红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去开门。
“妈。”赵明远和赵明月站在门口,手里大包小包的。姐弟俩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来了。”赵淑芬让开门,“老周还在睡,轻点声。”
客厅里,赵明月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她压低声音问赵明远:“哥,你说妈这些天咋过来的?”
“谁知道。”赵明远皱皱眉,在沙发上坐下。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啤酒肚把衣服撑得满满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
赵淑芬端着一碗粥走出来:“先吃饭。”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不说话。赵淑芬时不时往卧室方向看,生怕惊动了老周。粥是小米桂圆红枣粥,熬得浓稠浓稠的,香味飘了满屋。
“妈,”赵明月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老周他……真要手术?”
“嗯,一周后。”赵淑芬头也不回,“医生说做了就好。”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妈,你要注意身体。这些天你瘦了不少。”
“知道。”赵淑芬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再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明月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母亲。她想说请护工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上次自己提了一次,母亲当场就变了脸,说“你周叔是我男人,我照顾他天经地义”。
卧室里传来咳嗽声,很轻,但赵淑芬立刻就听见了。她放下碗,站起来往里走。赵明远和赵明月坐在外面,听见母亲轻声问着什么,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
“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不用,你先去吃。”
“咋能不吃饭呢?我给你端进来。”
姐弟俩又对视了一眼。
“哥,”赵明月压低声音,“你说妈图啥?都62岁人了,还折腾啥?”
赵明远没回答。他低头喝着粥,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总是最早起床给他煮粥,熬得浓稠浓稠的,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长大了,母亲也老了,但现在她又在照顾别人了。
“老周,”赵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改了口,“周叔他……想通了?”
赵淑芬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从卧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说。
赵明月还想再问,被哥哥使了个眼色制止了。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
赵淑芬把老周的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袋。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内衣、袜子、拖鞋、牙刷,都是老周用惯了的。每一件她都亲手叠过、亲手放进去,像是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淑芬,”老周坐在床上看着她,“其实不用这么多。”
“拿着,万一要用呢。”赵淑芬把袋子拉好,“医生说了,手术很成熟,别怕。”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她这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淑芬就起来了。她给老周煮了最后一顿早餐,卧鸡蛋、粥、小咸菜,都是老周爱吃的。
“多吃点。”她把碗推到他面前。
老周看着她,没动筷子:“淑芬,要是我……”
“不许说。”赵淑芬打断他,声音有点哑,“等你出来,我给你煮粥喝。你不是说我熬的粥最好喝吗?”
老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吃完饭,赵淑芬扶着老周下楼。秋天的早晨有点冷,风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了点。出租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是她提前叫好的。
到了医院,挂号、缴费、各项检查做完,护士推着老周往手术室走。
“淑芬,”老周忽然拉住她的手,“要是我……”
“我说了不许说。”赵淑芬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你给我好好出来听见没有?”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听你的。”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赵淑芬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掏出那串佛珠。这是老赵在世时她求的,戴了十多年,佛珠从手腕上摘下来,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捏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不知道捏了多久,只知道佛珠的线快被捏断了,手术室的门才打开。
“家属呢?”护士探出头。
赵淑芬立刻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声音发抖:“在,我在。”
“手术很成功。”护士说,“病人一会儿就出来。”
她松了一口气,眼泪忽然掉下来。
老周被推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笑。
“哭啥。”他的声音很弱,“我这不是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赵淑芬握住他的手,没松开。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