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几道金色的线。
赵淑芬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她把粥盛好，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最后把筷子摆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围裙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但眼神是定的。
今天要问清楚。
老周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咋做这么多？”他问。
“坐下吃。”赵淑芬拉开椅子，声音很平静，但手在身侧攥紧了围裙角。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了。
赵淑芬没动。她站在桌边，看着老周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勉强自己。
“你昨天去哪了？”她问。
“去公园走了走。”老周说，“咋了？”
“真的只是走走？”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这是咋了？一大早的问这些。”
赵淑芬在对面坐下。她看着老周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躲开了她，垂下去盯着碗里的粥。
“你老实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上周体检，结果到底咋样？”
老周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没啥事。”他说，“就是脂肪肝，医生让我少吃点肉。”
“真的？”
“真的。”老周把菜放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你不信可以去问陈医生。”
赵淑芬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衣架旁边。她记得老周昨天换下来的外套——他有个习惯，看过的检查单喜欢随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你翻我东西了？”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淑芬的手一顿。“我拿衣架，咋了？”
她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展开。
碎成好几片，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稍微大一点。她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片拼起来。
上面有“老周”两个字，有“检查日期”，有“肺部”——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再拼。
“建议进一步检查”。
六个字，像六把刀。
赵淑芬跪在地板上，碎片散了一地。她看着那六个字，脑子嗡了一声。
进一步检查。进一步检查是什么意思？是要住院？是要手术？是……
她不敢往下想。
“老周。”她的声音发抖，“你过来。”
老周走过来，看见地上的碎片，脸色变了。
“你……”
“你为什么要骗我？”赵淑芬站起来，眼眶红了，“我们是夫妻啊，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老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桌面照到他脸上，他看起来忽然老了很多。
“淑芬，”他开口，声音很涩，“其实……医生说我的身体里有个东西，需要进一步检查。”
“是……是那个吗？”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不好的东西？”
老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什么时候发现的？”赵淑芬又问。
“上次体检。”老周说，“陈医生单独跟我说的，让我别告诉你，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接受不了？”赵淑芬打断了他的话，眼眶红了，“你是我男人，你出事了不告诉我，让我蒙在鼓里，你当我是什么？”
老周抬起头，看见她眼角的泪，愣住了。
“淑芬，我……”
“你为什么瞒着我？”赵淑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是夫妻啊。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扛？你一个人藏着掖着，以为我不知道就会好吗？”
“你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哑了，“我才刚跟你结婚多久？你就出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办？”
老周上前一步，想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淑芬，”他说，“明天你陪我去医院吧。进一步检查的结果，今天出来。”
赵淑芬愣住了。
“真的？”
“嗯。”老周点点头，“陈医生帮我们挂了号，今天上午第一个。”
“好。”赵淑芬擦了一把眼泪，“我陪你去。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也陪着你。”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赵淑芬付了钱，扶着老周下车。
老周的双腿像灌了铅，步子迈得很慢。赵淑芬想搀他，他摆摆手，说自己能走。
挂号，排队，等候。医院走廊里的椅子坐满了人，赵淑芬找了个角落让老周坐下，自己去排队缴费。窗口前人很多，她踮着脚尖探头往前看，偶尔回头瞄老周一眼。老周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尊石像。
检查单是昨天就开好的。陈晓燕帮他们约了上午第一个号，说今天出结果。
“32号。”
听到广播叫号，赵淑芬赶紧跑过去。诊室在三楼，她扶着老周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了门口又让他坐着，自己先进去。
陈晓燕已经在等了。
“坐。”她指指面前的椅子，脸色比平时严肃。
赵淑芬坐下，手心冒汗。
“检查结果出来了。”陈晓燕把报告单放在桌上，推过来，“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赵淑芬盯着那几张纸，耳朵嗡嗡作响。
“早期。”陈晓燕说，“发现得早，可以通过手术切除，治愈率很高。”
“早期……”赵淑芬重复这个词，声音发飘，“早期是啥意思？”
“就是还没扩散。”陈晓燕尽量让语气轻松，“发现的及时，做了手术就没事了。但要尽快，不能拖。”
赵淑芬紧绷的肩膀突然卸力，眼眶一热。她赶紧用手背抹了把脸，怕被医生笑话。
“那……那什么时候做？”她问，声音还在抖。
“越快越好。”陈晓燕说，“我帮你联系外科那边，你们今天去办住院手续，做完检查就安排手术。”
“好，好。”赵淑芬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陈医生，谢谢。”
诊室门推开，老周站在门口。
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
“咋说的？”老周问，语气尽量显得轻松，但嘴唇有点白。
赵淑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一把拉住老周的手，拽着他往外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早期。”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医生说是早期，能治。”
老周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赵淑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好陌生。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绝望，就是那种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
“你听见了吗？”她摇晃他的手臂，“早期，是早期！医生说能治！”
“听见了。”老周说，“淑芬，我们回家吧。”
“回什么家？陈医生说让你住院检查，明天就安排手术！”
老周没说话。他转过身，慢慢朝电梯口走。赵淑芬小跑着追上他，拽住他的袖子。
“你到底咋了？”她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早期是好事啊，医生都说能治，你咋这个反应？”
电梯门开了，老周走进去。赵淑芬跟进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金属壁映出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
“淑芬，”老周开口，声音很涩，“要不……我们离婚吧。”
赵淑芬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我不想拖累你。”老周看着电梯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手术有风险，万一我下不来，你咋办？我们才结婚多久？我不能让你守寡。”
赵淑芬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再说一遍？”
“离婚。”老周抬起头，眼眶红了，“我都是快死的人了，不能耽误你。你还年轻，还能找……”
“找什么找！”赵淑芬打断他，眼泪夺眶而出，“老周，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们是夫妻！你有病了我就跑，那我成啥了？”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赵淑芬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眼前，“为我好你就扔下我？为我好你就让我一个人？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咋说的？说要陪我过完后半辈子，现在你说离婚？”
老周不说话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电梯到了底层，门缓缓打开。
赵淑芬松开手，泪流满面地看着眼前这个她刚嫁不到一年的男人。他头发花白，脸色蜡黄，肩膀微微弓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这就是她的男人。
她摇了摇头。
“不，我不会离开你。”她的声音很定，一字一顿，“我们一起面对。哪怕手术台上下不来，我也陪你走完这段路。想甩掉我？门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