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赵淑芬闭着眼,耳朵却清醒得很。身边的老周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轻响。她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刚要睡着,又听见他翻了一下。才出院三天,就能自己出门遛弯了,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盛粥。
“老周?”她轻声喊了一句。
“咋了?”老周的声音闷闷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他翻了身面向她,手搭在她肩上,“就是有点累。”
赵淑芬没动。她知道老周说的累和平时不一样。这两个月来,他明显瘦了一圈,裤腰都往里收了两扣。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就翻来覆去,咳得她心里发慌。
“真的没事?”她又问了一遍。
“睡觉吧。”老周拍了拍她的肩,翻过身去。
赵淑芬睁开眼,借着月光看着他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后颈的皱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想起陈晓燕那个眼神,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老周还没醒,赵淑芬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着了,这才转身走进厨房。
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筷。她一边洗一边想那件事。越想越不安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老周为什么一直说没事?陈晓燕为什么单独叫他谈话?那个眼神到底什么意思?
她放下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向客厅的垃圾桶。
小区里的垃圾是早上统一收,这会儿垃圾桶已经空了。但赵淑芬记得老周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他有个习惯,看过的检查单喜欢随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她翻了翻垃圾桶,什么也没有。又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不对。他昨天穿的那件外套呢?
赵淑芬站起身,走进卧室。老周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她伸手去掏口袋,指尖触到一团皱巴巴的纸。
她把纸掏出来,展开。
是检查报告的碎片。
碎成好几片,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稍微大一点。她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片拼起来。
上面有“老周”两个字,有“检查日期”,有“肺部”——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再拼。
“建议进一步检查”。
六个字,像六把刀。
赵淑芬跪在地板上,碎片散了一地。她看着那六个字,脑子嗡了一声。
进一步检查。进一步检查是什么意思?是要住院?是要手术?是……
她不敢往下想。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赵淑芬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跪在地上,膝盖都麻了。
她慢慢站起来,把碎片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口袋。不是她要替老周隐瞒,是她现在还不能问。她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淑芬?”老周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你干啥呢?”
“没啥。”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咽回去,“给你热点粥。”
脚步声靠近,老周走出来,看见她站在衣架旁边,愣了一下。
“你翻我口袋了?”
“啥?”赵淑芬的手一顿,“我拿衣架,咋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咳嗽了两声。
赵淑芬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想现在就问清楚。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想问检查报告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但她不能。她怕一问,老周又跑了,像上次一样躲起来不见她。
“粥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老周点点头,没动。
赵淑芬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老周低头喝着粥,动作很慢,像是在勉强自己咽下去。
赵淑芬看着他,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他在公园里教她拍照的样子。那时候他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举着相机追着光跑。而现在……
“你也喝。”老周抬起头,把碗往她这边推了推。
“我不饿。”她摇摇头。
“咋不饿?早上不吃饭对身体不好。”老周皱起眉,“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心想我都知道了,你还在这儿装。
“我能有啥心事。”她笑了笑,“就是昨晚上没睡好。”
“那吃完饭再睡会儿。”老周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赵淑芬立刻问。
“去公园走走,在家闷得慌。”
“我陪你去。”
“不用。”老周摆摆手,“你歇着吧。”
赵淑芬没再说话。她看着老周站起来,穿上外套,慢慢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早点回来。”她说。
老周点点头,门轻轻关上了。
赵淑芬坐在桌前,碗里的粥一口没动。阳光照在她手上,暖暖的,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掏出手机,翻出陈晓燕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直接问医生不太好,她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们的笑声。赵淑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老周的身影出现在小区花园里。他走得很慢,背着手,偶尔咳嗽一声,肩膀微微弓着。
她想起老周曾经说过的话——“活着就是折腾”。当时她觉得这是他的口头禅,现在才明白,这话里藏着多少无奈。
明天。明天一定要问清楚。老周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