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社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赵淑芬本来不想来。老周在单元门口把她拦下来,说社区组织的免费体检,不去白不去。
“都这把老骨头了,检查出什么毛病不是给自己添堵。”老周嘴上这么说,脚已经往外迈了。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老周这个人,越是不在乎越是心里有事。这两个月来,老周明显瘦了一圈,起初她以为是天热没胃口,现在被晨风一吹,忽然有点不踏实。
队伍很长,大部分是认识的街坊。排在赵淑芬前面的是周凤仙,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一见赵淑芬就凑上来。
“赵老师,你也来了?”
“嗯,老周拉着我来的。”
周凤仙笑了笑,眼神往老周那边飘了飘,压低声音:“老周最近身体咋样?我看他瘦了不少。”
“还行。”赵淑芬应了一句,心里却咯噔一下。
老周确实瘦了。这两个月以来,他衣服明显宽了一圈,裤腰都往里收了两扣。赵淑芬问他是不是胃口不好,他说年纪大了都这样,瘦点健康。她就没再追问。
但今天被周凤仙这么一问,她忽然有点慌。
队伍慢慢往前挪。先是登记信息,再是测血压血糖,最后是抽血。赵淑芬看着护士把针扎进老周的手背,血流进管子里,她别过头去。
“你不敢看这个?”老周问她。
“谁说我不敢。”赵淑芬嘴硬,但眼睛还是没看针头。
老周笑了一下没说话。抽完血,他按着棉签,忽然皱起眉头。
“咋了?”赵淑芬问。
“没事,劲儿使大了。”他松开手,棉签上有一小片红。
接下来是B超。诊室门口排了七八个人,老周坐在椅子上等,时不时站起来往走廊尽头张望。
“你看什么呢?”赵淑芬问。
“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赵淑芬没接话。她看着老周的脸,忽然发现他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病理性的白,是一种说不出的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老周,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好着呢。”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赵淑芬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想起老周之前得过一场大病,那会儿也是这样的眼神——藏着什么不敢说。
轮到老周做B超了。赵淑芬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听着里面机器嗡嗡的声音,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的灯有点暗,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九点四十。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老周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个医生。
“周师傅,你等一下。”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叫陈晓燕,赵淑芬认识她,是社区医院的。
老周看了赵淑芬一眼,跟医生往办公室走了。
赵淑芬站起来,想跟上去,又不太好意思。她站在原地,看着办公室的门关上,心跳得厉害。
办公室里偶尔有说话声飘出来,但听不清。赵淑芬在门口转了两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不是年轻时候,怕什么。
五分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门开了,老周出来了。
“咋说的?”赵淑芬问,声音有点哑。
“没事,医生说有点脂肪肝,让我少吃点肉。”老周笑了笑,“你看,我就说没啥事,非得查。”
赵淑芬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却有点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她也说不清,就像是什么东西熄了一下,又亮起来,但亮度不一样了。
“你说实话。”她的声音更哑了。
“真的没啥事。”老周握住她的手,“走吧,回家。”
赵淑芬没动。她看着老周的脸,忽然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却像隔了什么。
“老周,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老周拉着她往外走,“走走走,回家吃饭去。”
赵淑芬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晓燕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那天晚上,老周吃完饭就睡了。赵淑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想起下午老周的表情,想起陈晓燕的眼神,想起老周说的那句“没事”。
没事吗?真的没事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老周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赵淑芬起身把窗帘拉上。黑暗中,她听见老周在翻身,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她轻轻躺下,离老周远了一点。不是生气,是不敢靠太近——她怕自己忍不住会问,问那个他不肯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