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淑芬去买菜。刚下楼，就碰见孙桂芝在垃圾桶旁边翻废品。她抬起头，看见赵淑芬，手里的塑料瓶顿了顿。
“哟，赵老师，买菜啊。”
赵淑芬点点头。从领证那天起，孙桂芝见了她就是这个表情——嘴角笑着，眼睛里却写着点什么。
“昨儿个在小区门口看见你了，跟老周一起逛超市呢。”
“嗯。”赵淑芬应了一声，抬脚要走。
“赵老师，不是我多嘴啊。”孙桂芝把瓶子扔进袋子，走近两步，“您都62岁了，咋还……唉，算了，您自己高兴就行。”
赵淑芬看了她一眼。这种话她听多了，一开始还会解释，后来就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谁爱说啥说啥去。
“我挺高兴的。”她说了一句，迈步走了。
身后传来孙桂芝的声音：“这把岁数了，也不怕别人笑话……”
赵淑芬权当没听见。
菜市场不远，走了五分钟就到。赵淑芬挑了几样青菜，又买了半斤五花肉。卖菜的王姐跟她熟，笑眯眯地问：“赵老师，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见你来买菜了。”
“没啥，刚结了个婚，忙着适应新生活呢。”
王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恭喜。赵淑芬付了钱，没等多聊，匆匆往回走。她现在不太爱在外面多待，谁见了都要问两句，解释起来麻烦。
回到家，老周已经把粥煮上了。
“出去了？”他接过赵淑芬手里的袋子。
“嗯，买点菜。”
老周打开袋子看了一遍，点点头：“挺好，今晚做红烧肉吃。”
赵淑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下。老周这个人呐，别看平时不爱说话，对她的口味记得清楚。她不爱吃肥肉，老周就专门挑瘦的买；她爱喝粥，老周就天天早上熬。
“淑芬，你来一下。”老周在厨房叫她。
赵淑芬走过去，看见老周指着灶台上的锅：“这锅粥我多放了水，稀一点，你爱喝那个稠的，我重熬吧？”
“不用，这样就行。”
“还是重熬吧，别将就。”
赵淑芬没说话。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老赵从来不管她爱吃什么，做什么她吃什么。现在好了，轮到老周管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不是不习惯，是不真实。
“愣啥呢？”老周推了她一下。
“没啥。”赵淑芬笑了笑，“我去找秀英聊聊天。”
社区活动中心不远，走两步就到。林秀英正在广场舞排练休息的空当，看见赵淑芬进来，招了招手。
“淑芬，这边。”
赵淑芬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林秀英递过来一瓶水：“咋样，结婚后日子过得惯吗？”
“还行。”赵淑芬接过水瓶，“就是……有点不真实。”
“你啊，就是想太多。”林秀英拍了拍她的肩膀，“都62岁了，还能有人要你就不错了，好好珍惜吧。”
赵淑芬白了她一眼：“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开玩笑的。”林秀英笑了笑，压低声音，“哎，我问你，最近小区里那些闲话，你听见了吗？”
赵淑芬点点头。
“孙桂芝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没把门的。”林秀英哼了一声，“整天跟别人说啥的都有，什么'赵老师62岁还结婚，也不怕丢人'，什么'肯定是图老周什么'，难听死了。”
赵淑芬沉默了一会儿。
“随她说去呗，我又不少块肉。”
“你倒是想得开。”林秀英看了她一眼，“要是我，早跟她吵起来了。”
“你吵什么，嘴长在她身上，咱们也管不了。”赵淑芬倒是想得开，“老周说了，嘴在别人身上，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林秀英点点头，又问：“老周对你好吧？”
“好。”赵淑芬说这个字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下。
“那就行。”林秀英站起来，“走吧，排练去了，不管那些闲话。”
赵淑芬跟着站起来，刚要走，手机响了。是李主任。
“淑芬姐，忙啥呢？”
“不忙，刚从菜市场回来。”
“那你来社区一趟吧，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赵淑芬挂了电话，跟林秀英打了个招呼，往社区办公室走。李主任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过来，笑着迎上去。
“淑芬姐，坐。”
赵淑芬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都是社区居民送的。
“啥事啊，还专门叫我来。”
李主任给她倒了杯水在她面前坐下：“是这样的，咱们社区下个月有个表彰大会，想请你上去讲两句。”
赵淑芬愣了一下：“表彰我？”
“对啊，你62岁追求幸福，这在我们社区是头一份。”李主任笑着说，“淑芬姐，你做得对。别管别人怎么说，自己开心最重要。”
赵淑芬看着李主任，忽然有点想哭。
“李主任，谢谢你。”
“谢啥。”李主任摆摆手，“你不知道，那些老太太背后怎么说你我都听见了。但我觉得，你比她们都勇敢。”
赵淑芬没接话。她想起孙桂芝那张脸，想起菜市场王姐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小区里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
她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有什么用？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从社区出来，赵淑芬直接回了家。老周不在，打电话说是去公园拍照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门铃响了。
赵淑芬打开门，是赵明月。
“妈，我来看看你。”
赵明月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赵淑芬给她倒了杯水，母女俩在沙发上坐下。
“妈，您真打算跟老周过了？”赵明月问。
“嗯，都领证了，还能有假。”
赵明月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妈，不是我说，您62岁了，咋还……唉，算了，您高兴就行。”
赵淑芬看着女儿，心里有点凉。她以为明月是来恭喜她的，原来是来变相劝她的。
“我挺高兴的。”她重复了一遍早上跟孙桂芝说过的话。
赵明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气氛有点僵。赵淑芬起身去厨房洗水果，赵明月在客厅里坐着，母女俩各怀心事。
窗外，阳光正好。赵淑芬站在厨房窗口，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散步的老人，有追逐的孩子，有牵着手的小情侣。
这就是日子呗。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过自己的。
她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