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赵淑芬已经把手机放下了。
“聊啥呢，神神秘秘的。”老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啥。”赵淑芬看了他一眼，“老周，咱们啥时候回我那边看看？”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回门”是老家的规矩，结了婚要回娘家走走。他点点头：“都听你的，明天咋样？”
赵淑芬算了算日子。领证是昨天，按规矩应该今天回门。但她不想太张扬，便说：“后天吧，明天我准备准备。”
“行。”老周应着，又问，“需要买啥不？”
“买点水果就行，又不是啥大户人家。”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赵淑芬的脾气，嘴上说着随便，心里其实在意得很。
两天后，赵淑芬起了个大早。她把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个遍，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老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穿这个好看。”
“就知道捡好听的说。”
“真的，我啥时候骗过你。”
赵淑芬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着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给孙子孙女买的零食。虽说现在日子好了，但老人家总改不了这个习惯。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刚亮不久。小区里的梧桐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赵淑芬踩着落叶，忽然想起以前住在这里的日子。那时候老赵还在，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饭，然后送孙子上学，下午接回来，晚上再盯着做作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想啥呢？”老周牵着她的手。
“没啥。”赵淑芬笑了笑，“就是觉得这路熟悉。”
从老周家到赵淑芬以前住的小区，走了二十多分钟。赵淑芬看着周围的景象一点点变得熟悉，心里有点感慨。这里是她的根，三十年了，每一栋楼每一棵树她都认识。
到了楼下，赵淑芬停住脚步。
“咋了？”老周问。
“没事。”赵淑芬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紧张。”
老周拍了拍她的手：“有啥紧张的，都是一家人。”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心说你是不知道我那些儿女。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赵明远。他看见母亲和老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妈，周叔，快进来。”
赵淑芬迈进门槛，发现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赵明月挺着八个月的肚子靠在沙发上，刘芳在厨房里择菜，赵思雨坐在地毯上玩平板。听见门响，所有人都抬起头。
“妈。”赵明月叫了一声，撑着沙发要站起来。
“别动别动。”赵淑芬赶紧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都月份大了，还不老实在家待着。”
“在家闷得慌，过来走走。”赵明月笑着说，又看向老周，“周叔来了，快坐。”
老周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赵明远给他倒了杯茶，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不自在。
“明远。”老周开口叫了一声。
“嗯，周叔。”赵明远应道，顿了顿又说，“妈都跟我们说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您别客气。”
老周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赵明远这声“周叔”叫得比上次真诚多了。
赵淑芬坐在女儿旁边，问她孕期的情况。赵明月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妈，我前几天去产检，医生说孩子有点大，可能得剖。”
“剖就剖呗，现在都流行剖。”赵淑芬说，“当年我生你哥的时候，还不是顺产，也没见咋样。”
赵明月笑了：“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时髦了。”
“那是跟你周叔学的。”赵淑芬顺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啥，脸一下子红了。
老周在对面坐着，听见这话嘿嘿笑了一声。赵明远和刘芳对视一眼，也跟着笑。只有赵思雨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老周爷爷。
“奶奶，你们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赵思雨冷不丁问了一句。
赵淑芬愣了一下：“这个……回头再说。”
“奶奶害羞了。”赵思雨嘻嘻笑。
赵淑芬被她说得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作业写完没就知道玩平板。”
“写完了！”赵思雨把平板一扔，跑到奶奶身边坐下，祖孙俩聊起了学校的事。
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触动。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梦想着有一天能有个完整的家。现在坐在这里，忽然觉得梦想成真了。
中午，刘芳做了一桌子菜。赵明远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赵淑芬本来说不喝，但耐不住儿女劝，便意思意思喝了两口。
饭桌上，赵明远说起单位的事，赵明月抱怨孕期反应大，刘芳在旁边劝她多吃点。赵思雨忙着抢鸡腿，时不时插两句嘴。老周不太说话，只是笑着听，偶尔夹一筷子菜给赵淑芬。
赵淑芬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忽然有点想哭。她想起老赵走后的那几年，每次来儿子家吃饭都是客客气气的，说不了几句话就得走。现在好了，老周在一边坐着，儿女在对面闹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外人了。
“妈，你咋了？”赵明月看见母亲眼睛有点红。
“没啥。”赵淑芬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赵明远看了老周一眼，举起酒杯：“周叔，我敬你一杯。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别跟我计较。”
老周赶紧端起杯子：“说啥呢，都是一家人。”
两人碰了一下杯，都干了。赵淑芬在旁边看着，眼眶又有点湿。
吃完饭，赵淑芬和老周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赵明月要送，被她拦住了：“挺着个大肚子送啥送，在家好好歇着。”
走到楼下，赵淑芬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赵明远和刘芳在收拾碗筷，赵明月挺着肚子站在门口冲她挥手。赵思雨探出个小脑袋，喊了一声“奶奶再见”。
“走吧。”老周牵着她的手。
赵淑芬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外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和三十年前她刚搬进这个小区时一样。
但日子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着老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定了。以后的日子会咋样，她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