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我坐在客厅的摇椅上,听着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心里空荡荡的。茶几上的水杯还保持着沈律常用的位置,仿佛他只是下楼买了包烟,随时会推门进来。
丧礼办完后,子女们轮流来陪我。知夏带着两个孩子住了三天,思桐更是天天往我这儿跑,端茶送水,寸步不离。我知道他们怕我想不开。
“妈,您要想开些。”知夏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爸走了,您还有我们。”
我拍了拍她的手,挤出个笑:“傻孩子,妈知道。”
他们走后,我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了整整一天的呆。五十年的习惯不是一下子能改过来的——我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墙角的轮椅,总是在做饭时多摆一双筷子,总是在午后将手伸向身边的位置。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某天早晨,我醒来看着天花板,忽然问自己:然后呢?就这样下去?每天以泪洗面,等着孩子们来给我收尸?
不。
沈律在的时候说过,最见不得我萎靡不振的样子。他说我是那种“看着软其实硬”的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他能走得安详,我也不能让他在另一个世界还替我操心。
我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那套画具。那是年轻时买的,一直没怎么用过。笔尖蘸上颜料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第一幅画的是沈律。
画得不像,但我画了很久。画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画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画他抿着嘴唇不太自然的笑。画着画着,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没关系,慢慢来。
我开始学书法。毛笔字比画笔更难控制,墨汁总是沾满手掌,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我没放弃,一横一竖地练,像年轻时练习鉴定技术那样较真。
苏小满来看过我几次。这位老闺蜜如今也是七十多岁的人,走路颤巍巍的,还非要亲自给我带她自己做的点心。
“你呀,就是闲不住。”她把食盒放在茶几上,四处打量着我新挂上去的画,“这画的什么?哟,老沈?”
“嗯。”我点点头,“不好看。”
“好看。”她拉住我的手,“真的好看。”
我们坐着聊了一整个下午,说年轻时候的事,说那些一起查案的岁月,说沈律第一次请她吃饭时紧张得打翻酒杯的糗事。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笑了,笑完又沉默,然后继续说。
人这一辈子,总要往前看。
某天下午,我独自坐车去了海边。
海风很大,吹得人头发凌乱。我沿着沙滩慢慢走,脚下的沙子软绵绵的,像踩在记忆上。那些年和沈律一起来这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追着浪花跑,我坐在礁石上笑;我们对着海平面喊对方的名字,声音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苦难是有的。年轻时被仇恨裹挟的那些年,查案时的危险时刻,沈律不在身边的那些日日夜夜——现在想起来,依然会心疼。但幸福也是真的。他的陪伴,孩子的成长,案件告破时的畅快,和老姐妹们拌嘴的日常——一样都没少。
足够了。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我抬头,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在沙滩上追逐奔跑,手里挥舞着塑料小铲子和水桶。他们的父母坐在遮阳伞下,一边聊天一边注意着这边。
生命的意义,大概就是一代一代往下传吧。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沉,海面被染成橘红色。
“外婆!”
有人叫我。我转头,看见思桐正向这边跑来。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做了妈妈,但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风风火火。
“您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她跑到我跟前,喘着气,“找您半天了。”
“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我笑着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海面上落下的余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我。她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和她妈妈知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外婆,”她的声音闷闷的,“您还有我呢。”
“嗯。”我的眼眶又湿了。
“外婆,我们回家吧。”
“好。”我握住她的手,慢慢往回走,“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身后那片海会记得我们来过这里,记得那些笑声、那些泪水、那些永远都不会褪色的回忆。
而我,会带着这些回忆,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