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不用送知知上学。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大喇喇地照在脸上,暖烘烘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带横在床头,像是谁用画笔抹了一道。多少年了,没有睡到自然醒,以往都是闹钟叫醒我,五点半准时睁眼,脑子里自动过一遍今天要做的鉴定、要出的现场。退休了,闹钟也终于解放了。
我翻了个身,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沈律起得比我早。
楼下有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两个孩子的声音——知知在逗念安,咯咯笑成一团。我靠在床头听了会儿,这种热闹,以前觉得吵,现在觉得稀罕。
披了件衣服下楼,沈律正好从厨房端着一锅粥出来。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有点乱,领口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二十多年了,他做饭的样子还是没什么长进,粥熬得太稠,煎蛋边缘有点糊,但两个孩子吃得香。
“妈!快来吃早餐!”知知朝我招手,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
念安坐在儿童椅里,手舞足蹈的,嘴里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沈律给他围了条蓝色的口水巾,他很不乐意地拽了两把,发现挣脱不掉,放弃了。
我坐下,沈律递给我一碗粥:“睡好了?”
“嗯。”我接过碗,“几点了?”
“九点多了。”他在我旁边坐下,“今天不用上班,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三十年来,我的答案永远是“去鉴定中心”“出现场”“做鉴定”。突然不用上班了,倒不知道说什么。
“想去旅行。”我说。
沈律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去哪儿?”
“西藏。”我想也没想,“一直想去,没时间去。”
他点点头:“好。什么时候?”
“就现在。”
知知在一旁插嘴:“妈,我也要去!”
“你得上学。”我说,“等你放暑假再说。”
“我可以请假!”她眼睛亮晶晶的,“难得的机会嘛……”
“不行。”沈律开口,语气没得商量,“等你放暑假,全家人一起去。”
知知嘟囔了两句,到底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去了。
出发是下午的事。
沈律订了晚上的航班,到拉萨是夜里十点多。我们在机场附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往布达拉宫走。
天蓝得不真实,像有人把颜料直接泼上去。云白得晃眼,一朵一朵地飘着,懒洋洋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但风是凉的,带着高原特有的清爽。
我站在布达拉宫前,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像是画出来的。那么不真实,又那么安静。沈律在旁边牵着我的手,没说话。我们就这样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三十年了。”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心,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懂。
那些年的执着、痛苦、恨意,像高原上的云,被风一吹,就散了。不是忘记,只是不再纠结了。
晚上住在八廓街附近的一家客栈,老板是四川人,很热情,给我们泡了酥油茶。我不太喝得惯,但没吭声,全当药喝了。
洗完澡,沈律端了两杯热茶上来,我们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星星。
西藏的星星和城市里不一样,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天。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淡淡的光带。
“以后每年都出来旅行。”沈律说,“我陪你走遍全世界。”
我没接话,靠在他肩上,看着天。星星太多了,看得人眼睛发酸。
“累了?”他问。
“困了。”我说,“明天还想去纳木错。”
“行。”他起身,把我拉起来,“回去睡觉。”
客栈的床有点硬,但这一夜睡得很好,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