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比记忆中窄了很多。陈青山坐在三轮车上,风刮得脸生疼。司机是个话唠,一路上不停地说县里的变化。他无心听,脑子里全是那片地的事。
那片地是公司最重要的种植基地,两百多亩,全种着有机玉米。如果被收走,公司就完了。
刚到县政府门口,陈青山就看到公示栏前围着一圈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县里确实要收回那片地,用来建设工业园区。公示日期是三天前,而他今天才知道。
农业局在三楼。陈青山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穿着制服,看起来很严肃。
“我是青山合作社的负责人,想问一下土地使用的事。”陈青山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男人抬头打量他:“工业园区那块?”
“是。”陈青山点头,“那块地是我们公司最重要的种植基地,如果被收走,损失会很大。”
男人叹了口气:“这是统一规划,我也做不了主。你去问问规划部门,看有没有转机。”
陈青山又跑到规划部门。一路上遇到各种推诿:有人说要开会研究,有人说等通知,有人说这是上面的决定无权更改。每个办公室的人都说着差不多的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中午时分,陈青山筋疲力尽地坐在政府大楼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叠材料。那是他这段时间准备的合作社资质证明、带动农户的名单、还有县里曾经发给他的表扬文件。原本想着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在“统一规划”面前一文不值。
手机响了,是林小满。
“青山,你那边怎么样?”
“不顺利。”陈青山声音疲惫,“统一规划,无法更改。”
“那怎么办?”
“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时一个工作人员经过,看了他一眼:“同志,你还等啊?”
“想见见领导。”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领导今天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没关系,我等得起。”
他在长椅上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其间有人出来进去,始终没人见他。那些人经过他身边时,都会好奇地看一眼这个穿着褪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有人在窃窃私语,估计把他当成了上访户。
傍晚时分,就在陈青山准备离开时,那个工作人员又出现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下周县里开招商推介会,如果你能找到投资商落户县里,或许能跟领导谈条件。”
陈青山眼前一亮:“谢谢!”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招商推介会当天,会场人山人海。县里为了这次推介会下了血本,请来了不少投资商和企业家。主席台上挂着大横幅:“共谋发展,合作共赢”。
陈青山带着项目计划书在人群中寻找机会。这里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救星,也可能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的陌生人。他厚着脸皮跟人搭话,递名片,讲项目。大多数人听完都是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建国,丰达投资的人。之前来找过他,开出五百万的条件,被他拒绝了。此刻对方正站在展厅中央,跟几个县领导谈笑风生。
陈青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王总。”
王建国转过头看到他,笑容有些尴尬:“陈总,没想到你也来了。”
“我是来想办法的。”陈青山说,“那块地对我们很重要,如果失去,公司就完了。”
王建国沉默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把陈青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了你的事。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的坚持,但商场就是商场。”
“我知道。”陈青山说,“所以我来求一个机会。”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这样吧,如果你能在下个月农产品展销会上拿到一百万订单,我就重新考虑投资你。”
陈青山愣了一下:“一百万?”
“对,一百万的订单。”王建国说,“这是我的条件。做不到的话,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陈青山咬咬牙。现在他还有什么选择?要么答应,要么放弃那片地,放弃公司,放弃一切。
“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两人握了握手,王建国转身离开,很快就融入了人群。陈青山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计划书,突然觉得那叠纸有千斤重。
一百万订单。展销会只有一个月时间。他现在连客户都没有几个,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拉到一百万的订单?
但他没有退路了。
走出县政府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陈青山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响了,是林小满。
“青山,谈得怎么样?”
“有个机会。”他说,“下个月展销会,拿一百万订单,王建国就投资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百万?青山,这可能吗?”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我必须试试。”
挂了电话,陈青山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小饭馆,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他摸了摸口袋,早上出门太急,没带多少钱。
算了,先回村再说。
夜幕降临,县城的灯火渐渐亮起。陈青山坐在回村的三轮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片土地,他必须守住。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