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队,把审讯室里的监听和录音设备,除了我们内部通讯频道,全部暂时关闭。”沈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吴队愣了一下,这完全不合规矩。
审讯过程必须全程录音录像,这是铁律。
他刚要开口,却看到沈锋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还有旁边顾铭毫不犹豫点头的侧脸。
他咬了咬牙,对着通讯器低声下令:“照他说的做。”
观察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给他倒杯水,要热水。”沈锋继续说。
“为什么?”这次提问的是顾铭。
在她的认知里,对这种级别的重犯,不应该提供任何舒适的环境,要的就是用一切手段施加压力。
“他从被捕到现在,身体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失血,又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现在一定很冷。”沈锋的目光落在单向玻璃上,仿佛能穿透那层隔膜,看到夜枭皮肤下每一条战栗的肌肉,“人在极度寒冷和口渴的状态下,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在生理需求上,对外界的感知反而会下降。我要他舒服一点,暖和一点,让他有精力去思考生理需求之外的事情。”
顾铭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做了。
一名工作人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走进了审讯室。
夜枭依旧闭着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工作人员将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转身离开。
水蒸气袅袅升起,在冰冷的审讯室里,那是一抹唯一带着温度的风景。
沈锋看着那缕白气,对顾铭说:“进去吧。记住,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顾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她和观察室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顾铭拉开夜枭对面的椅子,坐下。
她没有去看夜枭的脸,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上那杯热水上。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夜枭始终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仿佛进入了一种深度的休眠,将自己的意识与外界完全剥离。
顾铭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种无声的对峙,比任何激烈的言语交锋都更消磨人的意志。
她甚至开始怀疑沈锋这个策略的有效性。
耳麦里,沈锋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别急,继续。”
顾铭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调整呼吸,学着沈锋的样子,将这场对峙当成一次耐心的狩猎。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杯热水渐渐不再冒出白气。
就在顾铭以为这沉默将无限期持续下去时,夜枭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仿佛深海之下,不见天日。
他的目光扫过顾铭,没有丝毫停留,然后落在了那杯已经温吞的水上。
他没有去碰,只是看着。
顾铭的心提了起来
“现在,把匕首拿出来,放在桌上。”耳麦里,沈锋的指令清晰传来。
顾铭站起身,从门边一个技术人员递进来的物证盒里,取出了那把黑色的格斗匕首。
她走回桌边,将匕首轻轻地放在了水杯旁边。
冰冷的金属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
夜枭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收缩。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那把匕首上。
那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熟悉,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眼,但他的呼吸节奏,乱了。
顾铭清晰地看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成了。
她内心一阵激动,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沉默地坐着,继续用无声的目光施加压力。
“就是现在。”沈锋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带着一丝急促,“拿起匕首,用刀尖,敲桌面。”
顾铭依言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敲三下,慢一点。”
顾铭举起匕首,用尖锐的刀锋,在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
“嗒。”
三声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停顿两秒,”沈锋的声音像精准的节拍器,“再敲一下。”
顾铭手腕微动。
最后一声敲击落下。
对面的夜枭,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
他那双刚刚闭上的眼睛豁然睁开,死死地盯着顾铭,眼神里不再是死寂,而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不再是那个坚不可摧的幽灵杀手,而是一个看到了神迹,或者说,看到了魔鬼的凡人。
就在他心理防线彻底动摇的瞬间,审讯室的门开了。
沈锋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干爽的便装,左臂的绷带在灰色衣袖下若隐隐现。
他脚步平稳,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朋友家做客。
他径直走到桌边,在顾铭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把匕首。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匕首旁边。
那是一枚灰黑色的金属纽扣。
夜枭的目光从匕首,移到纽扣,再猛地转向沈锋,眼神中的惊骇已经变成了混杂着迷茫的恐惧。
沈锋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匕首和纽扣,用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北欧方言,低声开口。
那发音,与夜枭在图书馆被捕时说出的诅咒,如出一辙。
“工匠。”
夜枭的身体又是一震,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这枚纽扣,是从你衣领里找到的。钛合金材质,内刻序列号SN734A。它的金属配比,和这把匕首末端的配重球,经过初步光谱分析,存在一种独有的微量元素痕迹,误差不超过百万分之三。这是‘工匠’独有的签名,用来识别敌我,以及……清理门户。”
这番话,沈锋是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夜枭的心理防线上。
那套敲击节拍,是领取“工匠”装备时,内部交接的最高等级暗号,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而能够通过材质与微量元素,辨认出“工匠”签名的人……
夜枭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彻底崩溃。
血色尽褪,一片惨白,汗珠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沈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那枚纽扣推到他面前,反问道:“你口中的‘契约’是什么?‘传承者’,又是指谁?”
听到“传承者”三个字,夜枭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猛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介于惨笑和呜咽之间的古怪声音。
“传承者……哈哈哈……传承者……”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眼神里却满是绝望。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像是彻底疯了,“我攻击了‘传承者’……我竟然对‘传承者’动手了……”
他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哀求”的情绪。
“我完了……我已经触犯了组织的最高死罪。无论我逃到哪里,都会被‘清理’。”他看着沈锋,仿佛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你既然是‘传承者’,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不……这不重要了。庇护我,只要你给我庇护,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为了活命,他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沈锋和顾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动。
“你的组织,叫什么名字?”沈锋的声音依旧平静。
夜枭的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屈服于求生的本能。
他凑近了一些,用气声吐出了一个词。
“深渊。”
“我们都只是‘深渊’的工具,”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像我这样的执行者,一旦任务失败,或者身份暴露,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组织内部的‘清理人’抹除掉一切痕迹。我不想死……我不想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他的供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无尽黑暗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名为“深渊”的庞大阴影,正静静地蛰伏在世界的角落,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吴队在观察室里听着耳麦中传来的每一个字,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立刻抓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总指挥中心,”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波澜,“启动‘赤色警报’。对,‘赤色’。我们……可能碰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