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证据
天没亮透。
后山的露水打湿了肖尘的布鞋,鞋底磨破三个洞,露出脚趾。他蹲在垃圾场边上的石头上,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山路上。碎石硌得脚心生疼,他没吭声。
这是他在垃圾场穿的第十五双鞋。每双都穿到不能再穿,鞋帮子裂开口子,鞋底磨得比纸薄。王叔说他糟蹋东西,他笑笑没说话。王叔不知道,他每天夜里都在后山跑,一趟跑十里,跑完鞋就废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
这半个月,他翻了垃圾场所有的废纸堆。从烂账本到旧书信,从宗门采购单到林家商铺的进货记录,一张都没放过。他把有用的东西挑出来,藏在这个废弃矿洞里。
矿洞不大,堆满碎石和烂木头。肖尘弯腰钻进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跳了跳,照亮了矿洞深处。
角落里堆着几块破布,布上放着三本泛黄的账册和一叠泛黄的纸张。他蹲下,拿起最上面那本。
封面已经烂得看不出字迹,但里面的字能辨认。这是一本十年前的账册,记载着林家与宗门之间的灵石交易。他翻开,手指在纸面上摩挲。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他就凑到火光下看。
突然,他停住了。
账册第十四页,记载着一笔交易:“灵脉转让,肖家矿脉,作价三百灵石。”
肖尘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记得父亲说过,肖家曾经有一条小型灵脉,是祖上传下来的。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肖尘记得父亲的手在发抖。那时候他不懂,以为父亲只是老了。
现在他懂了。
他继续往下翻。
账册后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边缘都脆了。他小心地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灵脉转让,实为抢夺。肖振山不肯签字,被打断双腿。”
肖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春天,父亲突然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他问过父亲怎么弄的,父亲说是摔的。他没再问。
原来是这么回事。
肖尘把纸条折好,放回账册里。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看下一本。
第二本账册记载的是林家近五年的产业情况。他翻到中间,看到一页记录:“天元矿脉,年产灵石三千块,实际入库两千块,差额一千块。”
他皱眉。差额去哪了?
又翻了几页,找到一张便签:“差额一千块,其中三百块孝敬宗门长老,两百块贿赂执事,五百块转入林家私库。”
肖尘把账册放下,拿起那叠纸张。这些是他从垃圾场捡到的废纸,有些是林家的账目,有些是书信。他一张张翻看,突然看到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是林建国写的,收信人写着“张长老”。
信上写着:“张长老,矿脉之事已办妥,肖振山已死,其子肖尘已废。林家愿将矿脉三成收益孝敬长老,望长老在宗门内多加照应。”
肖尘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他继续看下去,信上说:“肖振山临死前,曾托人送出一封信,不知去向。若信落入他人之手,恐有麻烦。望长老留意。”
信?
肖尘皱眉。父亲临死前送出的信?他怎么不知道?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最后一本账册。
这本账册很薄,只有十几页,记载的是林家与魔教之间的交易记录。肖尘越看越心惊。账册上记着,林家每年向魔教提供灵石五百块,换取魔教在凡俗界的支持。交易地点设在青云城北郊的废弃宅院,时间定在每月十五子时。
每月十五。
肖尘抬头。今天就是十五。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身。矿洞外已经亮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他把所有东西包好,塞进怀里,弯腰钻出矿洞。
阳光刺眼,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他眯了眯眼,看见远处有几个人影朝垃圾场走来。领头的是林建国,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手里拿着烟斗。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泡面味,混着烟味和露水的腥气。
肖尘站在原地没动。
林建国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来。他的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哟,这不是肖大少爷吗?”林建国在肖尘面前停下,眯着眼看他,“怎么,垃圾场住得习惯?”
肖尘没说话。
林建国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飘散。他笑了笑:“听说你最近在收集什么东西?怎么,想翻案?”
肖尘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平静地说:“林执事说笑了,我能翻什么案?”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他的钥匙旁边,少了一把。
“那就好。”林建国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识相点,老老实实待在垃圾场,别给自己找麻烦。”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肖尘站在原地,看着林建国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和信,转身往垃圾场走去。
王叔在垃圾场门口,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肖尘走进垃圾场,在角落里坐下。烟灰缸是满的,他很久没倒了。他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又坐回原位。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父亲临死前送出的信,到底送到了哪里?信里写了什么?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王叔面前。
“王叔,我问你个事。”
王叔正在喝水,闻言抬头:“什么事?”
“十年前,我父亲临死前,是不是送出去一封信?”
王叔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肖尘盯着他:“你知道?”
王叔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王叔,告诉我。”
王叔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父亲……确实送出去一封信。”
“送给谁?”
“送给……”王叔抬起头,看着肖尘,眼神里满是痛苦,“送给青云宗宗主。”
肖尘愣住了。
“宗主?”他皱眉,“宗主为什么要收我父亲的信?”
“因为……”王叔攥着衣角,手指发白,“因为你父亲发现了林家的秘密。”
“什么秘密?”
王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林家和魔教勾结,想吞并青云宗。你父亲发现了证据,想告诉宗主,结果……”
“结果被林建国杀了?”
王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肖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信呢?宗主收到了吗?”
“不知道。”王叔摇头,“我只知道你父亲把信送出去了,至于宗主收没收到,没人知道。”
肖尘沉默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和信,又看了看王叔。王叔低着头,搓着手,眼神躲闪。
“王叔,谢谢你。”
王叔抬起头,看着肖尘:“你……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肖尘说,“只是有些事,该查清楚了。”
他转身,走出垃圾场。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垃圾场上,把那些废铜烂铁照得发亮。肖尘站在阳光下,看着远处的青云宗主峰。
那座山很高,山顶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几座宫殿。
宗主就在那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心想,这封信,一定要送到宗主手上。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
他转身,往主峰的方向走去。
身后,王叔站在垃圾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他想喊住肖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肖尘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王叔低下头,捡起地上的碎杯子,扔进垃圾桶。他搓了搓手,转身走进垃圾场。
油灯亮着,照在满地的垃圾上。
他叹了口气,把灯吹灭了。
他合上那本笔记本。窗外有鸟叫。他听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鸟叫声停了。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