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沈府朱漆大门前已有百姓三三两两驻足。门内传来脚步声,青石阶上响起环佩轻响,管家捧着拜帖自垂花门而出,立于高阶之上。
那封拜帖用粗麻纸折成,无印无饰,只在正面端正写着“故人之后,叩请一见”八字。管家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当众撕作两半,再撕,纸片如雪纷落阶前。
“哪来的妄人,也敢攀扯沈府门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家从无外姓血脉,更不认什么‘故人之后’。往后但凡持此等荒唐名帖者,不必通传,直接驱逐。”
围观人群微微骚动。有人低头去看那碎纸,却被门前护卫一脚踢散,踩入泥中。
就在此时,街角阴影里走出一人。靛青布裙,素色围裙系腰,发间木雕芍药簪未改,正是沈禾。她并未上前,也不争辩,只站在人群之外,静静望着那被践踏的纸屑。
片刻,她嘴角微扬,轻轻一笑。
这一笑极淡,却像刀锋划过水面,无声而锐利。她抬手,动作干脆,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左手虎口处陈年烫伤疤痕。她未遮掩,只将手掌摊开,朝身后一挥。
巷口顿时涌出十来个报童,每人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纸页,沿长街两侧奔走分发。纸页雪白,墨字方正,最上方一行大字赫然醒目:“寻味启事”。
“故人之女,血脉未泯;昔日离散,今朝索证。”有识字者当场念出,“愿以食为媒,还我名分。”
声音由低到高,渐渐连成一片。百姓争相传阅,指尖抚过那行字迹,有人皱眉,有人沉吟,更多人抬头望向街角那个静立的身影。
沈禾依旧不动。她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扫过沈府紧闭的大门,又落回那些翻动的纸页上。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杏眼,清亮如洗。
“这姑娘……看着眼熟。”一个老妇低声说,“像早年沈老太太身边那位奶娘抱过的婴孩。”
“沈家何时有过女儿?”旁边汉子摇头,“你记岔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可她手上那疤……”老妇没接话,只盯着沈禾的左手看,“灶台火燎的纹路,不是谁都能有的。”
议论声渐密。起初是窃窃私语,继而连成私议之潮。有人开始比对启事上的笔迹与当年沈家公文的相似之处,有人提起沈夫人膝下从未育女,更无收养记录。疑云如雾,悄然升腾。
门内,管家转身欲归,袍角带风。临进门时,他眼角余光扫见长街景象,脚步一顿。纸页飞舞,孩童高声诵读启事内容,百姓手中那一片雪白,竟比府门匾额还要显眼。
他面色微沉,未语,抬脚跨过高门槛,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声响。
街角,沈禾终于动了。她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寻味启事”,指尖摩挲纸面,确认墨迹已干。她没有再看沈府一眼,而是将纸轻轻放在路边石墩上,任风掀起一角。
她转身离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粗布裙摆掠过青石板,未带一丝慌乱。
长街之上,纸页仍在传递。有人将启事贴于墙头,有人将其夹入账本带回家中。市井烟火升起,油锅爆香,茶肆开炉,每一处角落,都有人在谈论那个站在阶外、笑而不语的女子。
城南印坊的学徒刚支起滚筒,便见人递来一张纸:“照这个,加印三百份,天黑前要贴满东西两市。”
学徒接过一看,脱口而出:“这是要闹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