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市集东头的棚顶,铁锅余温未散,昨夜“忆母羹”的香气似乎还黏在木案边缘。百姓们挤在席外围观,比昨日更多了几分肃然。双姝宴进入第二味——药膳对决,台面中央摆着两盅汤品,一盅参香浓郁,一盅色泽微黄却气息清和。
沈明珠立于右侧灶台前,月白襦裙缀着珍珠流苏,行走时环佩轻响。她将一只青瓷盅捧至评委席前,声音柔缓:“此为‘承恩盅’,以贡品人参为主料,辅以鹿茸、茯苓、海藻,文火炖足六个时辰,专补元气,益寿延年。”
评委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点头,轻嗅一口,颔首道:“参气纯正,确是上品。”旁边两位年轻些的食官也尝了半勺,齐声赞其醇厚。众人目光转向沈禾。
沈禾站在左侧,靛青布裙沾了些许灶灰,腰间素色围裙系得端正。她没说话,只将另一盅汤端出,置于案上。黄精切片仿参形,配以山药、枸杞、甘草,慢煨而成,名曰“仿参盅”。
“我无贡参可用,”她开口,声音不高,“但黄精久服轻身延年,补中益气,与人参效近。今日不敢称胜,只求一较药性真伪。”
老食官皱眉:“滋味相近,药力岂能等同?”
沈禾不争,只请诸位再尝。三人依次试味,互相对视,终由老者开口:“二者入口皆润,补益之感相似,难分高下。”
人群微动,有人低语:“连评委都说不出差别,那还是明珠小姐赢了。”
沈明珠嘴角微扬,从袖中抽出一本泛黄册子,双手呈上:“《本草拾遗》有载,人参为百草之王,非寻常药材可代。沈禾姑娘以山野杂根冒充御用之物,已是僭越,更妄谈药效相当,岂非欺世?”
老食官接过翻看,其余二人也凑近查阅。纸页翻动声里,气氛渐沉。沈禾静立原地,左手藏于宽袖之中,指尖触到虎口旧疤,略一顿,抬眼道:
“您说得对,《本草拾遗》确言人参贵重。可书中第三卷也记‘十八反’:甘草反大戟、芫花、甘遂,更明载——**甘草与海藻相克**。”
她上前一步,指向“承恩盅”旁残渣:“小姐方中既用甘草调和诸味,又添海藻以软坚散结,两者同烹,药性相激,短期或见补益,久服必致虚火上炎,五心烦热,尤忌体弱多病之人。”
全场骤静。
老食官猛地合书,脸色微变。另一位年轻食官急忙翻回原文,手指停在“海藻反甘草”一行,抬头看向沈明珠:“此……此确为禁配。”
沈明珠笑意僵住,指尖一颤,几乎捏不住册子。她强声道:“古方亦有并用先例,医家自有权衡,岂是你一个厨娘能断言?”
“我不是医家。”沈禾语气平直,“但我七岁起熬药膳粥,十二岁独立掌灶,见过太多人因一味错配而卧床不起。您这盅汤,若只是尝鲜便罢;若真当补品日日进献,不出三月,饮者必夜不能寐,口舌生疮,脉象浮数——那是虚火焚阴之兆。”
老食官放下银匙,沉声道:“此言若属实,则‘承恩盅’非但无功,反成毒饵。”
“我所言句句可查。”沈禾伸手,请他们再翻《本草拾遗》。老者迟疑片刻,重新打开书页,果然在夹缝小注中寻得:“海藻、甘草同用,初似有益,久则伤脾阴,慎之。”
席间哗然。
沈明珠面色潮红更甚,像是被逼至墙角的困兽,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侍从轻轻按住肩头,低声劝阻。她站着不动,胸口起伏,环佩叮当不止。
评委们低头商议,笔尖在纸上划动。百姓们交头接耳,眼神已从怀疑转为审视。那个曾认出“忆母羹”的老管家拄拐走近,盯着“承恩盅”看了良久,喃喃道:“难怪当年老太太病中不肯用药膳……原来早就说过,厨房最怕乱搭药材。”
沈禾退后半步,依旧立于席前,神情未改。宽袖微动,似握拳又松开。她不看沈明珠,也不望评委,只盯着那两盅尚未撤下的汤品。
阳光斜照,落在她的木雕芍药簪上,光影如刀,割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