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站在地道尽头的火药马车旁,右掌血口渗出的湿意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地上砸出细小的黑点。她没去擦,只将左手按在左臂旧伤处,借着岩壁支撑直起身。老周已从腰间解下暗甲包递来,玄色软鳞片在微光下泛着铁灰。她褪去粗布外衣,肩背一紧,甲片扣合时压住了未愈的擦伤。
老周退后半步,抬手打出一声唿哨。声音短促,像夜枭掠过屋脊。墙外传来窸窣响动,数十道黑影翻过院墙,落地无声。锦衣卫持弩列阵,箭尖齐指书房方向。沈禾抽出腰间短刀,刃口不过七寸,是她在南市摊上切面用的旧物。她用布条缠紧刀柄,指节收拢。
“走。”她低声道。
老周点头,率先跃上马车。他掀开车厢底板,取出一支火铳与一枚乌沉沉的弹丸。弹丸表面刻有细槽,填满漕帮密道取来的火药。他装填完毕,眯眼测算角度,枪口对准书房右侧飞檐下方主梁。
沈禾已翻上墙头。她伏低身形,目光扫过庭院布局——巡夜两人一组,间隔三十步,灯笼照不到屋角阴影。她数到第三组人影转过回廊,纵身跃下,足尖点地即起,直扑主院。身后锦衣卫如潮水跟进,弓弩压顶,封锁所有通道。
老周扣动扳机。
火铳轰然炸响,弹丸破空而出,击中主梁中心。木屑四溅,整片屋檐猛然倾斜,瓦片哗啦坠落,砸穿书房屋顶,裂开一人多宽的缺口。尘土腾起时,墙壁缝隙忽地透出红光,机关启动的机括声自墙内响起,咔、咔、咔,如同骨骼错位。
沈禾撞开书房门,一脚踏进内室。地面微震,正面墙体突然转动,整面墙向内翻转,露出背后森然刀阵。九十九把厨刀悬于横梁,刀锋朝内,寒光映得满室通明。刀鞘末端以细铁链连于房梁,排列整齐,却无序中暗藏走势。她背贴墙面,避开滑轨移动的地面,目光锁住三根主链交汇处。
老周从破顶跃入,落地滚身,火铳对准门口。门外脚步声逼近,但他未动,只盯着沈禾。
她动了。
短刀扬起,手腕翻转,力道自肩传至指尖。第一刀斩向左上方主链,刀刃切入铁索三分,未断。她旋身借势,第二刀自下撩起,正中同一位置。铁链崩裂,火星迸射。另两根主链同时受力,发出吱呀声响。她再跃半步,第三刀横劈,力贯刀锋,三链齐断。
九十九把刀鞘同时坠落,撞击地面,金属交鸣不绝。刀鞘排列散乱,却在尘埃落定时自然拼出四字——食即天道。
沈禾喘息未定,目光扫过刀阵残局。她弯腰从其中一把刀鞘下拾起一块铜牌,入手沉重,正面刻一“裴”字,背面无纹。她攥紧铜牌,抬头望向密室深处。
机关墙后显出暗道入口,内里漆黑。一道人影立于夹层门前,未上前,也未逃。沈禾认得那身形——玄色锦袍缀金线暗纹,手持折扇,扇骨轻敲掌心。裴砚站在那里,像一尊未动的神像。
她未冲,也未语。
老周从破顶跃下,落在她身侧,火铳对准暗道。沈禾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直至退出书房门槛。晨光斜照进来,映在她发间的木雕芍药簪上,一闪而灭。
她转身,沿原路疾行。老周紧随其后,脚步沉稳。锦衣卫收队撤离,无声退入巷道。沈禾握紧铜牌,指节发白,步伐却稳。她穿过后院,翻过矮墙,踏上窄巷石板路。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她靛青布裙一角。
她走出十步,忽地顿住。左手摸向袖袋,确认铜牌仍在。前方街角,一辆空车停在晨雾里,车夫低头抽烟,烟头一点猩红。沈禾盯着那火光,呼吸一顿,抬脚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