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河泥腥气扑在脸上,沈禾的膝盖陷进湿土里,右掌擦过碎石,血口子被砂砾磨得发麻。她撑着枯树桩站直,指尖抠进树皮裂缝,目光钉在十步外那艘空船上。船头朝向下游,缆绳松垂,随水波轻轻晃荡。
她拖着脚步往前挪,左臂贴紧身侧,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虎口烫疤。身后渠洞方向传来金属刮擦声,断续几下,像是铁器卡在砖缝。她没回头,只将呼吸压进肺底,脚底踩实每一块凸起的河床石。
离船还有三步,芦苇丛里忽然伸出一根竹篙,横在她脚前。
沈禾猛地顿住,肩背绷紧。
渔夫老周从灰白苇影中走出来,蓑衣滴着水,手里握着腰牌,铜面朝外,映着天边微光,“别上船。”
他声音不高,却把雾里的动静都压住了。
沈禾盯着那块牌子,指节一松一紧。老周没再说话,只把手收回去,腰牌滑进怀里,竹篙点地,转身就往西边芦苇深处走。
她迟疑一瞬,抬腿跟上。脚印在泥地上连成歪斜一线,渗血的右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发抖。
老周的小舟藏在两片密苇之间,船帮漆成青黑,几乎与水面融为一体。他先跳上去,伸手递了根绳索。沈禾抓住,借力翻身上船,木桨碰响船舷,发出闷响。
“蹲下。”老周低声说。
她伏低身子,后背贴住船尾挡板,冷汗顺着额角流进衣领。老周双桨轻拨,小舟无声滑出,水草缠住桨叶又缓缓松开。岸边每隔一段就有火堆余烬,是漕帮巡夜留下的标记,他们绕着暗桩路线走,始终避着明路。
船行约莫三里,至河心偏西处,水色变深,浮萍稀疏。老周突然停桨,弯腰从船底暗格取出一枚赤色信号弹,火石一擦,引信嘶地燃起。他抬手一抛,焰光冲破薄雾,在空中炸开一团红光,照得水面如血。
沈禾眯起眼,盯着那团亮光缓缓熄灭。
片刻后,前方水面中央泛起一圈气泡,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河床底部一块铁板开始震动,边缘翘起,泥沙翻涌,一条阶梯从水中缓缓升起,黑洞洞的入口显露出来,通向地下。
老周率先跃下,站在台阶顶端,回身伸手。
沈禾看着那漆黑通道,喉头滚动了一下。她没去擦手心的汗,也没包扎伤口,只是把左手慢慢伸出去,搭上老周的手掌。对方用力一拽,她整个人跌入地道。
石阶潮湿,脚下打滑,她扶着岩壁稳住身形。地道内空气滞重,混着陈年潮气和一丝极淡的硫磺味。壁面凿痕清晰,刻着残句:“……旗卷南风起,鼓震九域平……”字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人用刀反复刻下,有的地方甚至划穿了整块石板。
老周走在前头,脚步沉稳,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铳上。沈禾紧跟其后,左手抚过那些刻字,指尖沾满石粉。她认得出这调子,昨夜在膳库夹道听见巡更太监哼过半句,当时以为是寻常小曲。
十余丈后,地道豁然开阔,尽头停着一辆封闭马车,车身宽厚,轮辐粗实,车厢外烙着一个“漕”字。老周停下,侧身让开一步。
沈禾走上前,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火药。她伸手触碰车辕,木料冰凉,铁箍上有新刮痕,显然是最近才拖进来。
她收回手,站定在马车旁,呼吸渐渐平稳。头顶通风口漏下一缕微光,照在她发间的木雕芍药簪上,映出一小片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