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过三通,沈府后巷的雾气还未散尽。沈禾背着竹篓,沿墙根走至西角门,菜筐压在臂弯里,饭篮藏在底层,上面盖了一层青菜。她脚步不快,像每日送菜的粗使妇人,袖口磨毛的布衣沾着露水,发间木簪歪斜,全无半分刻意。
门口守着两个婆子,正掰着干饼子说话。一个说:“前日地窖锁链叫老鼠咬断了,管事骂了半晌。”另一个应道:“可不是,今早还让补送药粥防鼠,偏生没人肯去。”
沈禾上前一步,把菜筐放下,嗓音压得低哑:“我奉灶上命,送碗药粥下去。”
婆子抬头打量她。她掀开菜叶,露出底下一只粗瓷碗,粥色灰褐,浮着一层苦艾末。
“你哪个灶上的?”
“东厨李妈调的方子,说是加了皂角粉,老鼠闻着就跑。”
婆子皱眉接过碗,看了看又递回:“你自个儿送进去,省得我们挨骂。只许在窗外交,不许开门,也不许多话。”
沈禾点头,提了饭篮随她绕到地窖后侧。铁窗嵌在墙基,高不过三尺,横着两根锈条。婆子哗啦推开小门,冷风裹着霉味冲出来。她没进去,只站在外头,将碗递过去。
角落里蜷着个女人,披着破絮,头低垂着。听见动静,缓缓抬头。沈禾一眼看清她的脸——眉眼清瘦,唇无血色,右手指节变形,左手却下意识护在袖中,像是藏着什么。她不动声色,将饭碗轻轻推入窗内,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短促一响。
接着,她用筷子轻敲碗沿:一下,停,两下。
短—长—短。
那女人指尖猛地一颤,抬眼盯住她。沈禾垂眸,不动声色,又敲了两下:短—短。
对方呼吸一滞,随即低头,右手撑地,指尖开始叩击地面。声音极轻,但节奏分明。
沈禾屏息听着。第一段是“地窖有人守,午时换班”;第二段是“信未毁,藏针线包”。
她微微颔首,筷尖再敲:“图?何处?”
女人闭了闭眼,忽然抬手,拇指与食指探入舌底,猛地一剜。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滴在膝头白帕上。她咬牙忍痛,以指为笔,蘸血勾画——一道曲折线条自某点起始,穿过几处折角,最终停在一处被圈出的方位,旁侧划了三道竖线,显是强调。西北角。
沈禾盯着那图,记下走向。帕子尚未画完,外面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收回目光,装作整理菜筐。女人拼尽力气,抬手一指,直指西北方向,眼神如炬,似要烧穿这地窖阴暗。
沈禾伸手去接帕子。指尖掠过对方手腕内侧,触到一道凸起。她顿住。
那是一道烫伤。位置在虎口偏下,边缘泛白,形状歪斜——和她自己左手的疤,一模一样。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女人嘴角带血,眼里竟浮起一丝笑意,极淡,极轻,像荒年里一口热汤落进胃里。她慢慢合掌,将帕子塞进沈禾手中,随即身子一软,瘫坐回去,头抵着墙,喘息微弱。
沈禾握紧帕子,没再看她。她把空碗收回,盖上菜叶,背起竹篓,转身就走。身后铁窗哐当关上,锁链拖地声响。她脚步未乱,沿原路退回西角门,经过婆子身边时点头示意,像寻常杂役办完差事。
没人多问。
她走出二十步,拐进夹道,靠墙站定。摊开掌心,帕子已被汗水浸潮,血线却清晰。她用指甲沿着那西北角划痕反复摩挲,确认走向无误。袖袋里,那道烫伤的位置隐隐发烫,像有人隔着二十年光阴,同她碰了碰手。
她把帕子叠成小块,塞进裙襟暗袋,压在红缎绣鞋之上。然后整了整围裙,抬脚往北走。膳库在府中西北,平日由专人值守,但她记得,东侧有条洗菜水渠,通向后院井台,渠上覆板,可容一人匍匐而行。
她走得很稳,竹篓轻晃,菜叶微颤。天光已亮,仆妇们挑水扫地,无人留意这个背着菜筐的妇人。她穿过两条廊道,绕过马厩,抵达井台边。水渠入口藏在柴堆后,木板积尘,她蹲下身,伸手一推,板子滑开,露出黑黢通道。
她收起竹篓,解下围裙反卷,裹住手掌。正要俯身钻入,忽觉腕上一紧——不是被人抓住,而是那道旧疤突然刺痒,像火燎过皮肉。她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停。
爬进渠洞,身后果然陷入黑暗。前方隐约透光,是膳库后墙通风口。她贴地前行,肘膝压着湿泥,呼吸放轻。血帕在怀里,烫伤在腕上,西北角的方向,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