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街面湿漉漉的。沈禾背着竹篓,左手仍压着袖袋,指节发僵。她走得很稳,脚步不快,像一个收摊归家的农妇。巷口那辆马车还在,枣红马鼻息粗重,蹄边落着几片干枯胡杨叶,车夫披灰斗篷坐在辕上,手里缰绳松搭。
她放缓步子,在距马车十步处停下,将竹篓轻放于地。篓底垫了湿布,裹着那块沾糖水的抹布,粉末未散。她低头整理菜筐,眼角扫过四周——后巷无人走动,沈府角门紧闭,巡更未至。
她缓步靠近马车左侧,裙摆拂过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近了,能闻到一丝淡药香,混着皮革与木箱的气息。她假装被石子绊了一下,顺势蹲下身去系鞋带,右手却悄然掀开车帘一角。
车内景象一闪而过。数个木箱整齐排列,其中一箱半开,露出叠放的信纸。纸面泛黄卷曲,边缘微翘,质地与裴砚密信所用完全相同。更令她心头一紧的是,纸上隐约有红色符纹,细看如藤蔓缠绕,正是衙门记录中“浸药传讯”的标记。那药水入纸三分,遇风则释香,可使人神志恍惚,记事错乱。
她迅速低头,继续慢条斯理地系紧草绳,呼吸未乱。此时车夫忽地转身,目光扫来。她不慌不忙,抬手抚了抚鬓角碎发,又拍了拍裙摆尘土,仿佛真只是个粗手笨脚的乡野妇人。
待车夫收回视线,她才缓缓起身,背起竹篓,脚步依旧沉稳,沿原路折返。经过马车前方时,眼角余光扫过地面——车辙深深嵌入湿润泥土,轨迹笔直向前,两道深痕延伸出去,尽头指向宫城方向。那不是寻常商路,也不是民运通道,而是专供贡品进出的官道。
她走过巷口最后一棵老槐树,身影隐入邻近民居区的窄巷。身后,马车静立如初,车夫未动,灰斗篷随风轻晃。
沈禾拐过墙角,脚步未停。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小截炭笔,在掌心写下两个字:药信。随即揉成纸团,塞进竹篓夹层。篓中菜叶底下,那块湿布依旧裹得严实。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薄了些,日头将出未出。前方是南市西街与北巷交界处,再过去便是赁屋所在。她没回家,也没进食肆,而是贴着墙根往西走,转入一条更窄的岔道。那里有个废弃柴棚,平日无人问津。
她推门进去,放下竹篓,从菜叶下取出湿布,摊在破陶碗上。糖水已干,留下几点细碎金粉,在微光下泛出金属般的冷色。她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放入另一张折叠的油纸中,收进裙襟暗袋。
外面传来一声犬吠,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动,只将竹篓挪到身前,遮住湿布与陶碗。脚步声绕过柴棚,渐渐远去。
她站起身,推开半扇破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但方才那队脚步走得匆忙,靴底踩石声急促,不像寻常百姓。她记下了节奏。
她重新背起竹篓,这次走的是东侧小径,绕开主街。路上遇见挑水的老汉,她点头致意,顺口问了一句:“刚才可有马车出府?”
老汉擦汗道:“一辆,往北去了。”
她应了一声,继续前行。
北向正是宫城方位。
她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停下,从暗袋中摸出那张油纸,捏在指尖。金粉未化,触感微涩。她知道,这东西不能久留,得尽快找个稳妥地方藏好。但她也不能离得太远——沈府后巷仍是眼线要地,今日既见药信,明日必有动静。
她在路口站了片刻,最终转向南边一条僻静巷子。那里有家旧货铺,老板常年收铜铁旧物,也替人寄存物件。她曾在那里换过一把缺齿的锅铲,老板认得她这张脸。
她推门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满地杂货堆得高高低低。老板正在称钉子,抬头见她,点了点头。
“存点东西,”她说,“明早来取。”
老板没问,只递过一只小木匣。她将油纸放进去,合上盖子,付了两枚铜钱。
出来后,她沿着墙根慢慢走,手一直按在裙襟上。天光渐亮,街上人声多了起来。她混入买菜的人流,穿过两条街,回到赁屋门口。
屋里没人。她关上门,从床底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把剩下的藕粉圆倒进去。那是昨夜剩下的,她本打算当午饭。现在她不想吃了。
她坐在小凳上,盯着墙上挂着的粗陶碗。那是老陶留下的,底部暗格藏着东西。她没动它。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起身解下围裙,抖了抖灰尘,重新系上。然后从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换下身上这件。新衣更旧些,袖口磨毛,更适合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把竹篓里的菜重新码了一遍,盖上湿布,背上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那个包袱。包袱里包着红缎绣鞋,还有那半块玉佩。
她没打开。
手搭上门闩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衙门的晨钟。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