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开始泛出青白。沈禾靠在塌屋的墙角，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她动了动肩膀，把压麻的手臂换了个姿势。腿上的伤已经不再渗血，布条裹得紧，走路时还能撑住。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贴在掌心焐了一会儿，又塞回去。外面更鼓早歇，街上还无人走动，但她知道，再等下去，机会就没了。
她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把裙摆暗袋里的炭笔和拓印收好，背起装着锅碗的小竹篓，沿着窄巷往南市走。晨风穿过街口，吹得她额前碎发乱晃。南市东头的石板路刚洒过水，湿漉漉地映着天光。她在老李豆腐坊斜对面支起摊子，木架搭得利落，铜锅烧上清水，藕粉圆一颗颗滚进锅里，浮起时清亮透白，糖水慢熬出蜜色光泽。
她特意选了透明瓷碗盛装，一碗碗码在案上，糖水映着晨光，能照见人影。她坐在小凳上，低头搅着锅底残渣，耳朵却听着街口动静。半个时辰前，她已打听过——裴砚今日要赴沈府密谈，必经此道。
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护卫靴底踩石的节奏。沈禾抬眼，看见一队人马转过街角，玄色锦袍的男子骑在马上，折扇轻敲掌心，正是裴砚。他面色如常，唇角微扬，仿佛昨夜府中那封“旧窑裂了”的密笺从未惊扰过他半分。
队伍行至摊前，马速略缓。沈禾端起一碗刚出锅的藕粉圆，故意手一滑，整碗糖水泼向裴砚左袖。温热黏稠的糖水瞬间浸入锦袍布料，顺着袖面往下淌。
“哎呀！”她立刻跪地，双手捧布作势擦拭其靴面，“小妇人手笨，冲撞了大人，恕罪恕罪！”
裴砚皱眉，左手猛地一拂，衣袖翻卷，内衬倏然掀开。就在那一瞬，沈禾眼角扫到暗袋边缘一抹金粉——细碎、微亮，像是碾磨极细的药末，在晨光下泛出诡异的金属光泽。
她瞳孔骤缩。
那颜色、质地，与她在衙门验尸时见过的毒药残留一模一样。那时她奉命清理膳单，曾见一具倒毙太监的指甲缝里嵌着类似粉末，书吏说是“金箔入膳”，可她记得，那“金箔”遇水不化，刮下后呈蜡状凝结，分明是某种秘制毒剂。
她强压呼吸，继续赔笑：“大人息怒，这糖水不脏，就是烫了些……”一边说着，一边将沾满糖水的抹布悄悄攥进袖袋，指尖触到湿布上细微颗粒，心里一紧——若运气好，或许能留下一点样本。
裴砚冷哼一声，未多言语，只甩了甩袖子，策马前行。护卫跟上，马蹄踏过石板，渐渐远去。沈禾仍跪在地上，看着那队人影消失在街尽头，晨雾吞没他们的背影，像一口无声咽下的气。
她慢慢站起身，腿上的伤扯了一下，疼得她咬牙。她没看摊子，也没收拾翻倒的锅，只低头盯着自己藏住抹布的袖口。风从背后吹来，吹得案上空碗叮当轻响。
她把剩下的藕粉圆倒进泔水桶，连碗带锅收进竹篓，肩一沉，背起就走。脚步不快，却稳，沿着南市西街往北拐，直奔通往沈府后巷的官道。她走得很自然，像个收摊回家的农妇，只是左手始终压着袖袋，指节发僵。
街角一棵老槐树下，一辆马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辕上坐着个披灰斗篷的车夫，手里缰绳松松搭着。马是西域来的枣红，鼻息粗重，蹄边落着几片干枯的胡杨叶。
沈禾走过时，脚步顿了半拍。
她没抬头。
也没停下。
只是把竹篓换到右肩，左手仍紧紧按着袖袋，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