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渡把铜铃放回去了。他抬头看了院墙内的槐树一眼——槐树叶子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拽着树根摇了一把。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分,月白道袍的下摆甩出一串风,吹起地上的浮尘。
李超从灶台后面站起来。他蹲得太久了,小腿肚上的筋跳了一下,他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缓了缓才站直。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贴着脊梁骨凉飕飕的,他伸手进去捞了一把,捞出一手黏腻。他靠在灶台沿上喘了两口气,系统面板重新弹出来,菜单栏稳定了。
[外部探查已隔绝。宿主位置未暴露。]
菜单栏底部多了一行小字,[屏蔽时效:十二个时辰],他扫了一眼就没再看。低头看了一眼铜锅——豆浆还在煮,咕嘟咕嘟冒着泡,紫色的浆面被气泡顶出一个个小火山口,裂开又合上。
院墙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平,像一张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三日后再来。"
脚步声远了。
李超蹲下来把火拨小。火舌舔着他手中的木柴,热度从指尖往掌心里钻。他蹲着没动,盯着锅里的浆面看了很久,直到一双靴子出现在他视野边缘。
他抬头。云松子站在院门口,袖口的青珠在光里微微发蓝。
"他还会来。三天后。他会带太渊宗的'验灵盘'来。"
"验灵盘?"
李超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拇指肚上有一块发麻,搓了两下没搓散。
云松子抬手比了个圆,手掌圈成盘子大小。"太渊宗镇宗法器。青铜铸的,盘面分三层阵刻。底层识天然灵力,中层识外力介入,上层只应一件事。"
"邪祟。"李超说。
云松子看了他一眼。嘴角朝下拉了半毫米。"邪祟入过的东西阵纹走黑,盘身烫手。严渡在掌器司干了十二年,经手验灵盘四百回,左手掌心有块疤,就是邪祟烫出来的。"
李超的视线落在云松子袖口的珠子上。珠子不转,但珠面映着一粒暗红在缓缓漂动。
"盘子一搁,方圆二十丈内所有灵力痕迹都会被抽到盘面上铺开。"云松子说。"遮不了锅就遮砖缝,遮了砖缝还有灶台。砖缝里渗过的浆渍几百层,验灵盘不挑新陈,它只管'有没有'。"
李超的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灰印。他低头看了看,砖面那层黑垢被鞋底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灰白的砖胎。"铲掉表层呢?"
"露新茬。新茬旧面色不一样,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而且他第一次来已经看过一眼了。你铲过的地方,他会直接取灶膛灰。"
李超转过身,后背贴着灶台沿站了。锅里的气泡越来越稀,浆面上浮了一层膜,膜边开始从锅壁卷起来。
"三层阵纹可不可以同时亮?"
"可以。三色搅在盘面上,但阵纹会把颜色分开排。青的归青,黄的归黄,黑的归黑。他一看排布的间距就知道你这锅里掺了几样东西。"
云松子又走了一步,靴尖把灶台底下一根柴棍拨到墙角,柴棍磕在墙根砖面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我遮不住验灵盘。但我在院子里撒一层青盐,盐粒会偏掉阵纹一小段路径,像一根线歪了一个齿,盘面上的痕迹会错开一小格。你的东西如果卡在这一格里就看不到。卡不上——全铺出来。"
李超低头看了看掌心,锅沿烫出来的红印还在,边缘发白中间发红,浮了一层薄皱皮。他用拇指搓了搓,皱皮没搓掉,反而卷起一小片翘在指腹上。
"你的珠子刚才又转了。"
云松子低头看了一眼。"转了。你烧第一锅浆时转了半圈,我没提你没问。今天转了四圈。你锅里的东西长势快了,它闻得出。"
李超转过身掀锅盖。蒸汽扑上来糊了一脸,滚烫的湿气裹着豆腥味和一股他说不清的甜腻,在他鼻尖上凝了两粒水珠。浆面膜卷了两指宽,膜底下露出黑紫色的浆面,平得像磨过的石头。锅沿那道裂缝又往下延了一小段,渗出一丝白汽,升到锅盖高度散了。旋还在,轴心没偏,转速从慢又变快了一点。
他合上盖。拇指肚上的麻意更重了,沿着指腹往指甲根又走了半寸。
云松子退到门槛外。转身的时候袍角带起一片干槐叶,叶子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他靴边。阳光重新照在他背上,影子从门里缩到门外,窄窄一条贴在石阶上。
"你只有三天。"
李超站在原地没动。他听着脚步声从院子里走到院墙外,沿石径往下走,一步步远了。院墙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重新摇起来,风停的时候叶子朝一个方向偏着没弹回去。
他蹲下来摸灶膛里的灰。灰还热,表面一层细白粉,底下埋着几块未尽的炭心。他把手指插进去探了探,指尖碰到最底下的硬灰时顿了一下——灰板结得靠左软靠右硬,薄石板一样。他收回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黑,闻了闻,炭味底下压着一缕比豆浆更沉的气息。
锅里的旋又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在转,轴心那颗沉淀堆成的小尖顶稳在正中,像一座缩到极小的塔。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在裤腿上,留了几道指头粗的灰印。
"三天。"他说。
他伸手又掀了一次锅盖,浆面的膜又卷宽了些,膜下的黑紫色平静得像石头。裂缝里渗出的白汽比刚才粗了一丝,在他眼前散尽了,散之前那缕白汽尖梢朝旋的方向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拽了拽。
他合上盖,把手拿开。拇指肚上的麻没散,跟之前一样沿着指腹到指甲根之间这段,绷着一小片发紧的皮。
"能辨一切灵食是否含'非天然'之力。你的豆浆——"云松子看着他,那双老眼里的光又深又冷——"经得住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