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渡走出正殿，日头正往中天爬，石阶上的光从暖黄变成白亮。他没走正门，从回廊绕了个弯，绕过东厢房后墙那排半枯的芭蕉，踏上一条被草掩了大半的石径往后山去。石径两侧的草从两边合拢过来，高的没过脚踝，草尖刮着裤腿沙沙响，偶尔有草籽弹到鞋面上滚下去落进泥里。铜铃在腰间几乎不晃，铃舌像被什么按住了。
石径拐了个弯，坡度陡了。严渡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晃了一下，边缘的泥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钻出一根蕨草的嫩芽，刚展开的叶面卷着没完全打开。他挪开脚，石板回位，嫩芽被压歪了，朝侧面斜过去一寸。拐弯处的树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豆荚，荚壳裂开露出几粒黑籽，壳面落了一层灰。
后山小院在石径尽头。矮墙毛石垒的，墙根青苔蹭掉了一块露出灰白石皮。烟囱露出一截青瓦，瓦缺了个角，缺口朝东，灰缝里长一绺狗尾草，草穗弯着。灶台门缝还在往外渗热气，焦香混着豆腥味贴地漫开，门板是老榆木的，门轴锈了半截。
李超蹲在灶台后面。火熄了，灶膛剩一层暗红余炭。他左腿蜷着脚掌贴地，右膝顶胸口，手肘搭膝下巴搁手背，后颈两根筋绷着，从耳后顺下来拉到肩胛。汗从发根往下走，沿着耳廓淌到耳垂挂了一滴，偏头蹭在肩膀布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从正殿回来一路上他都在拆云松子那三下叩指——左手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三下，伸直，朝殿门偏半寸，缩回去。他把这个动作拆了三遍：第一遍看叩击间距，三下差不多匀，每下间隔两息；第二遍看伸直速度，不慢不快，像树枝从弯被抻直；第三遍看偏半寸的方向，指尖刚好指着他刚站过的地砖缝。像把锁，齿口对不上，后颈那两根筋越绷越紧。
锅沿那圈水渍干了，在铁皮上结成白印，薄薄一层。锅底残余的豆浆缩成一层膜，贴着锅底边沿翘起一角。
院门口的脚步声停了。
严渡站在门槛外一臂远的地方，右脚前掌先落，左脚跟上时脚跟轻轻磕了一下石面，整个人定住。他站了三个呼吸没动，眼睛从院门顶沿扫到门轴，从门轴扫到门槛底下的泥地。门槛底下被人反复踩过，泥面塌下去一指深，边角磨圆了。
右手摸向腰间铜铃，捏住铃身，拇指扣在铃沿外侧那圈磨白处。他拇指在铃沿上来回蹭了半寸，像在找某个位置。
墙根蹲一只灰猫，正舔前爪。舌面倒刺刮过爪缝，隔几下停一停，耳朵转半圈听一听。风从猫耳朵尖上滑过，尾巴摇了半下。严渡拇指停住了，压在一个固定的点上，一弹。
一声极细极长的嗡鸣从铃铛里放出来。声音像根针从李超耳道扎进去，沿颅骨内壁走一圈，最后钉在眉心正中央持续颤。灶膛里余炭晃了一下，暗红的光闪了闪。灰猫耳朵朝后抿平，后腿一蹬蹿上墙头，尾巴拖直消失在瓦脊背面。墙头那绺狗尾草的穗子被猫尾巴扫断了，草茎断口渗出一滴汁液，亮了一瞬就干了。
李超眼前一花。系统面板弹出来，菜单栏的字剧烈闪，每行边缘都在抖。闪了三下，菜单栏逐行碎成细点又拼合，有一行拼错了一格，"探查"的"探"字提手旁和右边"深"错开了半字间距。
[警告：检测到外部灵力探查。是否屏蔽？是/否]
他在心里点了"是"，舌尖顶住上颚，胸腔闷着没敢喘气。面板闪了两下，像扇被人从里面拉上的窗帘刷地合拢消失。菜单栏最后那行字合拢瞬间闪了一下残影，提手旁和"深"字重新并齐了。
眉心那根"针"还在，但震得弱了，从钻刺变成闷压，像有人隔三层棉布把拇指按在他额头上。闷压顺着眉心往两边散，眼窝酸了一下，左边眼角流出一滴稀薄的泪，抬手用手背抹了，手背上留一道亮痕。
灶台上的铁锅突然"叮"了一声。锅沿那圈白印裂了道缝，细得像头发丝，从锅沿往下走了一寸停住。锅底翘起那层膜震落了一半，碎膜片掉进锅底黏在铁面上。
严渡站在院门口。捏着铜铃，脸微微侧着，下颌线崩成硬棱，喉结滚了半趟。眼睛半阖，瞳孔在眼皮底下从左移到右再移回来定在正中。眉头慢慢皱起来——三道竖纹像刀刻的，中间那道延伸到鼻梁根。眉峰肌肉抽了一下，眼角的细纹从两三根挤成七八根。
铜铃在他掌心里发烫。云雷纹浮出一层极淡的乌光，暗红铜锈像被热烘醒了，颜色往深里沉了半度。拇指又蹭了一下铃沿——没弹，只蹭——铃舌在内壁磕出一声闷响，比刚才短比刚才钝，像石子落进干井底，回声等了半息才上来。
锅沿裂缝又往下走了半寸。白印崩开一小片，铁灰色锅底露出来。余汽从裂缝渗出一丝，细白烟升起来散了，没来得及飘过锅沿就化在空气里。
严渡眉头没松。左耳朝院门偏了偏，呼吸收得极轻，胸腔起伏停了差不多两息，连袖口布料摩擦声都没了。他整个人钉着，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膝盖微微内扣，腰脊塌下去半寸又顶上。
他在听。听一段极远的、被风带过来的声音。太细太碎，夹在风声和蝉鸣里辨不清轮廓，像根线头从布面里抽出来，手指捻不住。但线头末端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像蛛丝被人拨了一指，一颤就断，余韵来不及成形就散干净，只剩下颤动后空气里那片静止的空洞。
院墙外草丛里一只蚱蜢弹走，草叶回弹抖下两滴露水砸在泥地上洇开两个深色圆点，边沿碰到一起连成个不规则的印。
严渡把铜铃收回掌心攥住。铃身卡在指缝里，拇指压在铃沿上按了三息才松开。乌光从他指缝间消散，铜锈一层层暗回去，恢复成之前的暗红色。他把捏铃的手垂下来贴腿侧，手背血管凸了一下又平下去。
"……奇怪。"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