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在角落蹲了整整一夜。天光未明时,她听见院外枯枝轻响又止,知道那人已退。她没动,等檐角滴水声重起,才将骨刀插回腰间,指尖一寸寸松开。
她起身时膝盖发僵,靠着土墙缓了半刻。堂屋死寂,老妇遗体静静躺着,假牙已在掌心。沈禾取下簪子别回头发,吹熄残烛,推门而出。
晨雾压着荒坡,草叶湿重。她沿小径疾行,不走大道,专挑沟坎绕行。三里外有座破庙,她藏身半塌的神龛后,从裙襟暗袋取出薄绢,对着初升的日头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中夹层。那字她认得:裴氏女、参汤、先帝呕血。线索指向宫中,她必须进去。
她在城郊游荡两日,扮作乞儿,混在菜贩队伍后头,看供膳坊的运菜车进出。每日辰时,杂役列队入坊,由掌事太监点名查验。她留意到那些人多是哑巴或聋子,低头走路,不交一语。第三日清晨,她用灶灰涂黑脸,左手烫疤朝上遮住半边脸,指耳摇头,混入队伍末尾。
查验的太监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她被分去扫西院,领了竹帚和粗布围裙,带路的小太监只说一句:“不许往东,不许问话,扫完院子回棚。”
供膳坊占地极广,青砖铺地,四面高墙。西院偏僻,落叶积得厚,她每日一早便来,从南扫到北,帚尖划过石缝,耳朵却一直听着内院动静。库房在西厢尽头,铁门紧闭,每日午时初刻,掌事太监必亲自押一木匣入库,身后跟着两名捧簿小太监。
第一日,她扫到廊柱拐角,借堆肥车挡身,眼角瞥见太监手中匣子不过尺长,匣面漆黑,看不出字迹。第二日,她换了个角度,帚柄斜支,身子微侧,终于看清匣角刻着三个小字——“千金宴”。
她心跳未乱,手也没抖,照旧扫地。第三日,她记下太监出库后的行走路线:必经后巷泔水道,窄路仅容一人过,左侧是墙,右侧是倾倒厨余的木桶。
第四日清晨,她提前将泔水桶挪至拐角,自己退到檐下,假装整理帚毛。巳时末,脚步声由远及近,掌事太监走了过来,腰间铜牌晃动,钥匙串挂在左腰。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时,沈禾手腕一松,竹帚滑落,正撞桶沿。木桶翻倒,污物泼洒一地,腥臭四溢。
“瞎了不成!”太监怒喝,跳开一步,靴子险些沾上。
沈禾立刻跪下,低头用袖口抹地,动作慌乱。她早察觉这人习惯将钥匙暂放木台擦拭,果然,太监皱眉掏出钥匙,随手搁在台角,抽出帕子去擦靴面。
她膝行靠近,湿袖边缘悄然覆上木台下方,轻轻一压。布料吸水微胀,锁孔齿纹清晰印上。她不动声色缩手,继续抹地,直到太监拾起钥匙,骂骂咧咧离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收手,将湿布悄悄卷起,藏入宽袖深处。指尖触到布纹,她确认纹路已拓下,未抬头,未喘气,拎起空桶与竹帚,低头走出后巷。
她没回清扫位,径直穿过西院,回到杂役棚。棚内无人,几张草铺散乱,她坐在最角落的铺位,背对门口,从袖中取出湿布,摊在膝上晾着。
阳光从棚顶缝隙漏下,照在布纹上。她盯着那几道凸起的痕迹,一动不动。远处传来打更声,申时三刻。
她将干透的布叠成小方,塞进裙摆暗袋,拉平衣褶,起身走到棚外水缸边,舀水洗脸。水波映出她的脸,灰扑扑的,唯有一双眼睛清亮。
她低头洗手,水滴落在缸沿,一圈圈散开。远处钟声响起,杂役们陆续归棚。她转身回铺,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