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招摇
天没亮就出发了。
老板娘给了他们一个背篓。里面有水壶。饼干。还有一把柴刀。
上山的路不好走。她说。以前有人去过。回来说路断了一半。另一半被草盖住了。
哪座山。
就是你们要去的那座。老板娘说。昨天你们看地图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个位置。每年都有人问。
她也知道那座山。
知道名字。叫它黑龙山。因为山顶有一个黑色的石塘。下雨的时候积水。远看像一条龙盘着。
但你们不叫它黑龙山。她说。
我们叫它招摇。顾清河说。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守书的。林晚说。
——
从镇子到山脚走了两个小时。
路一开始还有。石板砌的。有些地方塌了。有些地方长满了草。走了一段以后连石板都没有了。只有灌木和碎石。
小鱼走在最前面。书包背在身上。里面装着那二十七页画。她走得很快。像在自己家后院。
你不怕吗。林晚问。
小鱼回头看她。笑了。
外婆说。山不会吃人。人会吓自己。
顾清河走在中间。掌心一直朝下。白印的光越来越亮。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像萤火虫。
停了一下。他说。
怎么了。
它在叫我。
谁。
山。
林晚闭上眼睛。银色纹路在手腕上跳动。灵根的第十九条分支已经快到了。她能感觉到。地底有一条很细的根须正在往这座山的方向钻。像一根针。缓慢地。但很坚定。
还有多远。
快了。顾清河说。我能看见它了。
你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掌心。像一张画。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变清楚。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站起来。
走这边。他说。
——
又走了一个小时。树变多了。草变高了。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甜。
小鱼忽然停下来。
你们听。
林晚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
有人在地上唱歌。小鱼说。很老的歌。旋律很熟。外婆以前哼过。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
它在下面。她说。灵根。它已经到这座山了。在唱歌。和那个守门者唱的是同一首。
顾清河也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我听到了。他说。它在说——回来。回来。回来。
——
下午三点。他们到了山腰。
招摇山不算高。比周围的火山都矮。但形状很特别。山顶是平的。像被人一刀切掉了一样。
山腰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
不是很大。但很老。树干是银色的。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像一根柱子。从地里长出来。直直地伸向天空。
就是它。小鱼说。
她跑过去。把手贴在树干上。
我梦见过这棵树。她说。它一直在等我。
顾清河走到树下。抬头看。树冠不大。但枝叶很密。叶子是深绿色的。像玉。
它在发抖。他说。
什么。
树。它在抖。你看不见吗。
林晚走过去。伸出手。碰了一下树干。
感觉到了。不是风。是树自己。在抖。像一个人忍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终于哭出来。
银色纹路在她手腕上亮了。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然后从指尖传到树干上。
树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树皮上出现了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血管。金色的。弯弯曲曲的。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你认识吗。林晚问顾清河。
他看了很久。
认识一点。他说。最上面那个字。是招。
招摇的招。
嗯。
第二个呢。
他看了很久。
摇。
招摇。
——
小鱼把书包打开。拿出那二十七页画。一页一页摊在树下。
我带来了。她说。三千年前你画的那座山。我替你画下来了。二十七张。一张没丢。
树干上的字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树皮上溢出来。照在小鱼的画上。
然后。树开始说话了。
不是人的声音。是树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但里面有字。
林晚听到了。
它说——
谁在叫我的名字。
我。林晚说。我是守书人。第七代。
沉默了一会儿。
树说。
很久没有人叫了。
三千年。
嗯。三千年。我一直在等。等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然后你们来了。
小鱼抬起头。看着树干。
你还记得第一个林氏吗。她问。
记得。
他长什么样。
很小。比你还小。背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泥巴和石头。他说要画一座山。我问他为什么要画。他说。因为如果不画。山就会忘记自己是一座山。
他画了吗。
画了。画了一天。从日出画到日落。画完以后他坐在树下。睡着了。我帮他挡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早上他醒了。他说。谢谢你。然后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变回小孩了。小鱼说。
什么。
山记住他以后。他就不用长大了。变回了他本来的样子。一个小孩。
树干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树说。我一直在等他回来。原来他已经变回去了。
——
夕阳从山顶照下来。把树影拉得很长。
林晚把手贴在树干上。银色纹路和金色文字交叠在一起。她感觉到了招摇山。三千年。被记住。被遗忘。在黑暗中独自等了太久。
我来叫你的名字。她说。
树抖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把你种回去。种到人的记忆里。种到更多的书里。让更多的小孩梦见你。让更多的大人想起你。
那需要很多人。
我知道。
很多人才能记住一座山。
我知道。但总得开始。
树干上的金色文字全亮了。从根部一直亮到树顶。然后。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林晚掌心。
叶子是银色的。叶脉是金色的。上面写着一个字。
招。
把它带回去。树说。贴在你们的书上。贴在你们的画里。贴在每一个愿意记住我的人的心里。
林晚把叶子收好。
我会的。她说。
——
小鱼把二十七页画重新叠好。放回书包。
我可以再来看你吗。她问树。
可以。
你会记得我吗。
记得。你的梦里有一座山。银色的树干。白色的河流。我就是那棵树。
她抱了一下树干。然后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
谢谢你等我。
树没有回答。但抖了一下。像点头。
——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大。很圆。照在山路上。
顾清河走在最后面。掌心一直朝后。白印的光照着来时的路。
你在看什么。林晚问。
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
它在看我。
他停下来。回头。招摇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晰。山腰上那棵树像一个小小的黑点。
它在看着我。他说。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叫它的名字。
——
回到客栈。老板娘还没睡。
找到了。林晚说。
嗯。
叫什么名字。
叫招摇。
老板娘点了点头。
那个老头也找过这座山。住了三个月。最后说。山在。但名字丢了。名字丢了。山就不认人了。
他没有你们的东西。老板娘看着顾清河的掌心。他只有记忆。你们有记忆加血脉。
她给他们倒了三杯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回去。林晚说。把这个字带回去。让招摇山在更多的人心里活过来。
老板娘看着那片银色叶子。叶脉上的金字还在发光。
三千年。她说。终于有人叫出了它的名字。替我跟那座山说一声。我也记得它。小时候也梦见过。
——
本章完